从风弦澈有能力朝南疆派探子的时候开始,便每年按照探子报回来的夜璃月的身量为她定做沧碧服饰,虽然那些衣裳都没能穿上身,但每年春夏秋冬总有各式不同的女子衣衫送到风弦澈寝殿,封存进大红木箱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迎来它们的主人。
如今,风弦澈期盼了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夜璃月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钗着贝母和珍珠做成的首饰,正坐在梳妆台前,循声回头朝风弦澈望来。
沧碧国灿烂的阳光透过微开的窗缝洒到她头顶,贝母折出一地五光十色的光点,而夜璃月被一地摇曳的光芒簇拥着,和风弦澈这许多年来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风弦澈轻手轻脚走进来放下鱼羹,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自己走上前去,从梳妆台上拿起了那朵还未来得及簪上去的鲜花。
夜璃月鲜少穿这样明快的颜色,暖暖的色调衬得她肤若凝脂,神色间常年带着的几分阴郁也一扫而空,风弦澈站在她身后,从铜镜中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只觉要是没有发生坠日之乱,平安长大的夜璃月或许就是现在这幅明媚动人的样子。
“怎么了?”
半晌没听见声音的夜璃月正欲起身,却被风弦澈按住了肩膀。
“别动,我正在琢磨这朵花要簪在什么地方才好。”
由于四季如春,沧碧国的花开得是极好的,只是夜璃月暂时还无缘得见,于是风弦澈便命人每天从白头峰下采了鲜花运上来,即使夜璃月看不见,也要求房间内花香不断。
夜璃月伸出手,风弦澈便将手中的花簪递了过去,柔嫩的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夜璃月一碰,微凉的水滴便顺着她指尖滑进了手掌心。
“是什么颜色的花?”
“梨色的。”
风弦澈比划了半天,终于在鬓边寻到一处好位置,发簪轻轻插入夜璃月墨色的发髻中,一朵带着温柔色彩的鲜花便在夜璃月鬓边散发着清淡的香味。
“我戴上会不会很奇怪?”夜璃月局促道:“景国女子没有戴鲜花的习惯。”
“没有人比你戴着更好看了。”
风弦澈轻笑道:“咱们沧碧漫山遍野都是鲜花,无论男女都喜欢在身上戴鲜花做装饰,等你痊愈了,我就带你下山去看。”
“好。”
夜璃月难得答应地这样爽快,风弦澈心情大好,他将夜璃月扶了起来,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向桌边。
目不能视会使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感,夜璃月握着他的手,忽然问道:“你怎么还带着手套?”
风弦澈呼吸顿了一下,旋即镇定道:“不是说了吗,这是沧碧国男子的传统服饰。”
“哪有这么奇怪的传统?”
夜璃月微微蹙眉,伸来另一只手来摸索风弦澈的手掌,风弦澈怕她摸出端倪,只能赶紧将左手收了回去,换没带手套的右手过来与她相握 ,宽慰道:“怎么奇怪了?这不是和你们南疆城一些男子往头上包头巾是一样的习俗吗?”
“你休要哄我。”
夜璃月板着脸道:“沧碧国终年炎热,怎么会有带玄铁手套这样奇怪的风俗?我又不是傻子,老实说,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越是急忙来摘风弦澈手套,风弦澈就越是躲,他一躲,夜璃月就立刻确定了其中有猫腻。
“你要是再躲,我就……我就……”
夜璃月思考片刻,怒道:“你今晚就去别的房间睡吧!”
自从夜璃月出现半夜心跳呼吸骤停的情况之后,白眉医翁便叮嘱说她身边必须时刻有人,风弦澈拿着鸡毛当令箭,硬是借此混上了夜璃月的床,每晚守在夜璃月身边,抱在怀里时不时探一探鼻息,摸一摸脉搏,一夜中有半夜都在夜璃月身上折腾。
对他的这种行为,夜璃月是不同意的,但奈何前些天她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间,只能任由风弦澈折腾了,现在身体恢复了一些,便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那可不行!”风弦澈一下跳了脚,央道:“别的房间太黑了,我害怕,我才不去,咱们别闹了,鱼羹要凉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怕黑?”夜璃月寸步不让道:“你把手套摘了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风弦澈额角汗都下来了,推脱道:“我就算摘了你现在也看不见呀,别闹,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等你痊愈之后自己亲眼看,好不好?”
夜璃月没说话,他便壮着胆子来扶夜璃月,谁知夜璃月即使蒙着眼,依然迅速准确地扣住了他左手手腕,风弦澈一惊,下意识猛地抽回手,却将夜璃月带了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想也没想,风弦澈一把抱住了她,两人一起摔了下去,夜璃月摔在他怀里,趁着风弦澈摔懵的片刻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
黑铁手套下缠着厚厚的纱布,尾指取骨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甚至连创面都被白眉医翁处理地非常光滑,但夜璃月在触碰到他手掌的一瞬间,还是骤然愣住了。
被她握着手,风弦澈脑袋里好像被人放了一把炮仗,“嗡”地一声只觉大事不好。
断指入药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没想过这件事能一直瞒住夜璃月,只想过了这段时间之后再慢慢跟夜璃月解释,但没想到夜璃月发现地这么快,快到他连一个合适的谎言都没编好。
夜璃月眼盲,但心不盲,正常人该有几根手指她不会数不清楚,此时的她坐在风弦澈身上,双手握着他的左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虽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已经可以笃定,风弦澈断指是因为自己造成的。
“怎么回事……”
夜璃月唇齿打着颤,汹涌的泪水迅速浸湿眼前的纱布,一滴滴砸到风弦澈身上。
风弦澈吓坏了,连忙坐起来将人紧紧抱住,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别哭了。”
“所以……填进我伤口里的那些新骨……是你……”
风弦澈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都是我自愿的,你别哭。”
心底的酸麻如潮水般涌上来,夜璃月知道风弦澈是个固执的疯子,却没想到他会疯到这个地步,也没想到他对自己的爱竟深到这个地步。
从摸到风弦澈断指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明白,自己这一生,永远都无法从他的笼网中逃脱了。
但一如风弦澈所言,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夜璃月骤然环抱住风弦澈,张嘴在他侧颈上用力咬了下去,尖锐的痛感令风弦澈微微蹙眉,可他却分毫未躲,旋即他听见夜璃月伏在他肩头,用满带伤感的语气斥责他。
“风弦澈!我恨死你了!”
“嗯,是我的错。”
风弦澈抬手将人用力压进怀里,低声呢喃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