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一直跟在夜璃月身后,从她换上莹诗的衣服潜出内殿的时候他便跟了上去,眼看着夜璃月跃进了皇帝的寝宫,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为了护她周全,便一直悬在房梁上等她出来。
可奇怪的是夜璃月迟迟没有现身,皇帝寝宫中听不见任何异常声音,估算着时间,此时夜宴大概率已经酒过三巡,夜璃月若再不回去,恐遭人猜疑。
他又在房顶上蹲了一会,思忖着是否该进去找人,正要待不住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道极轻微的敲击石板的声音。
很快,声音渐大,廊下一名小太监听见了声音,提着灯笼朝寝殿旁边茂密竹林的深处走去,一边走,嘴里一边呵斥:“敲什么敲?今日的饭已经放过了,再敲也没有!”
他抬脚用力踏了踏地面,脚尖横扫,擦出一片磨薄了的半透明蚌片遮盖的天井。
“你是聋了还是故意装听不见?说了今天的饭已经放过了!还敲什么敲啊!疯婆子能不能安静些?”
他弯下腰,蹙眉厉喝,天井中间的圆形透气孔洞中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用力拧断了小太监的喉咙。
太监一声未吭地断了气,随后碎裂的蚌片被推开,从中跳出一个人影。
风弦澈远远凝神一看,那不是夜璃月吗?
他立刻从房顶上跳了下去,运起轻功朝夜璃月飞去。
黑暗中,夜璃月刚跃出天井,便立刻回头俯下身,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姑母!您再试一次,试着拉住我的手!”
夜璃月半边身子都伏在地上,伸直了手臂想要拉住下方的人。
风弦澈大步走过去,夜璃月听见声响猝然回眸,一掌向他击了过来!
风弦澈侧身闪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每次看见我都打打杀杀的?”
听见是他的声音,夜璃月周身紧绷的气息瞬间放松下来,她用力挣开了风弦澈的手,又扑回天井边朝底下伸出手去。
见她如此执着,风弦澈朝下看了一眼,才发现地下竟有一座深约十数丈的深井,井下一名发髻凌乱的女子正仰着头,挥手示意夜璃月赶紧离开。
“姑母!”
夜璃月哽咽喊道:“您跟我一起走!”
风弦澈打探着这口深井,井壁光滑长满苔藓,连个落脚借力的地方都没有,要想一口气从这么深的地方跃上来,除非有朱雀旗主那样的绝顶轻功。
可那女子明显内力虚浮,能跃上一半的距离已是不易,若是有个人从中为她借力还有可能,但此时井中只她一人,是无论如何都上不来的。
“好孩子,快走吧!”
夜瑾来仰头道:“姑母已是被夜氏和尹氏抛弃的人,就算出去了,也不知能去何处,倒不如在这深井中畅快。”
“不,您跟我回南疆,我去求大长老,给您恢复身份,重新入族谱!”
夜璃月手臂在锋利的蚌片上划出血印,饶是如此她依旧不肯放弃。
“南疆啊……”
夜瑾来轻笑,抬袖将滑到鬓角边的泪水拭去。
“南疆我是回不去了,可我与尹昭成婚数十年,他就算恨极了我,也不能取我性命,你快走吧,姑母等着你带着神武军铁骑,冲破京师城的那一天。”
冲破京师城?
夜璃月微微一怔,旋即被风弦澈连拉带抱拖了起来。
“来不及了,你再不回去,莹诗就要暴露了!”
夜瑾来望着忽然出现的风弦澈,眼睛眯了眯,忽然道:“是你?原来你没有死?”
风弦澈垂眸凝视半晌,终于记了起来:“荣妃娘娘?您为何……”
来不及细说过往,夜瑾来双手交握,急声道:“孩子,看在荣娘娘曾经照顾过你的份上,带璃月快走!”
风弦澈一把抄起夜璃月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荣妃娘娘保重!待我寻到机会定来救您!”
他旋身踏风而起,抱着夜璃月跃上了屋脊,在夜色掩映中急速向内殿奔去。
夜璃月伏在他肩头重重咳了几声,眼睛却还一直望着夜瑾来的方向。
风弦澈将她抱紧了,生怕夜风吹伤了她。
“你怎么认识我姑母?”
夜璃月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忽然没来由地发问,气息落在风弦澈脖颈处,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小时候刚被送来做质子,人生地不熟,连话也不会讲,其他宫妃嫌我身份低微、愚钝粗苯,不肯多看我一眼,只有荣妃娘娘不嫌弃我,时常叫人送果子点心给我吃。”
回忆起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风弦澈唇角一直挂着的那抹看似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散去了。
“她总说我眼睛颜色好看,说她以前还是闺阁女儿的时候就最喜欢碧绿色,说这是春天、生机蓬勃的颜色,若是看上一眼,再悲苦的日子都有了希望。”
他沉浸在回忆中,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触上了他的眉眼,惊得风弦澈脚下一滑,差点带着夜璃月从宫墙上摔下去。
他连忙顿住脚步,夜璃月一手搭在他后颈上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正划过他眼角,比这夜空更漆黑的眼瞳正望着他的眼睛凝视。
风弦澈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历经过无数次生死交锋仍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心爱女子的注视下却慌了手脚。
“你……你这是……”
夜璃月的手很快垂了下去,她又重新靠回风弦澈肩头,似乎是累极了,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姑母说的没错,是挺好看的。”
风弦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唇角难以自持地扬了上去。
“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再次运起轻功,抱着夜璃月悄无声息落入内殿院中,几名霜部死士伪装成的宫人看见了他怀里的夜璃月,立刻替他们推开了宫门。
夜璃月没有说话,任他抱着进了内殿,反而把莹诗吓得不轻。
风弦澈难得得了句夸奖,唇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缠着夜璃月不肯将她放下,喋喋不休道:“你再多夸两句。”
夜璃月伸手将他凑到面前的脸推开了,微微拧眉道:“快出去,等会皇帝该来了。”
风弦澈松开手,歪着头笑问:“我一路抱着你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不能得你再夸一句吗?”
夜璃月正在屏风后与莹诗互换外衣,闻声便想说“你要是再不走,我就要骂人了。”
可看刚才风弦澈满脸笑意的样子,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屏风,站在烛台前望着风弦澈碧绿色的双眸,淡淡轻笑。
“我也很喜欢你的眼睛。”
仿佛当头一记惊雷,风弦澈清楚听见自己心中某个地方“砰”地一声,炸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