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承影没有把握能再接下一刀，他的内伤已经很严重了，一直强行用真气压着，如果再接一刀，他可能真的会内伤过重死在这，但是他还是举起了惊鸿扇。

然而眼前的长刀没有落下来。

他看见夜璃月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将手中的柳叶刃完整地送入了杀手的心脏。

温热的血液漫过她冰凉指尖，夜璃月喘着粗气，看着杀手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最终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她愣在原地不敢动，直到夜凌霜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月儿！”

夜凌霜左肩伤可见骨，他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将女儿牢牢抱住，轻声安慰道：“好孩子，不要怕，不要怕。”

“父王……”

夜璃月双手沾满了鲜血，她死死抱住夜凌霜，颤声问：“我们会死吗？”

夜凌霜拍着她的背，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慰她：“不会，不会的。”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炸裂声从闸门处传来，运转闸门的纽带被大火烧断了一边，巨大的机械倾倒下来，竟将剩下两个杀手牢牢压在了下面！

而闸门外的那群人想要闯进来，也只剩推倒闸门的那么一点时间了。

夜凌霜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抱起了惊慌失措的夜璃月，在一阵机括“吱呀”作响的声音中，王座下方竟出现了一道半丈见方的暗室。

“澜儿，带着月儿快进去！”

“父王！”

即使已经身受重伤，但夜承影依然不肯抛下父亲自己活命，他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脸色惨白道：“我跟您一起！”

“好孩子，别傻。”

夜凌霜一向以有这么个文武双全、孝顺能干的儿子为骄傲，今年夜承影已经满二十了，正是闻名江湖朝堂，风华正茂的年纪，岂能让他折损在这里？

只见夜凌霜轻轻摇了摇头，坚定道：“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夜承影还想说些什么，但夜凌霜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和夜璃月被一起推进暗室中，沉重的王座缓缓闭合，下一刻，顶立在东君神殿中四百年的闸门轰然倒塌。

“父王！父王！”

夜璃月冲上前去用力扒着石门，娇嫩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门上擦出了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跪在石门边大声哭喊着。

夜承影一把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夜璃月滚烫的呼吸和眼泪一齐冲击着他的掌心，令他心如刀绞。

虽然夜璃月还是养在深闺、未知险恶的天真心性，但夜承影比她大六岁，更能明白石门关上便是生离死别，他不能发出声音，更不能让夜璃月发出声音，如果被外面的杀手发现这间密室，那妹妹的性命也将不保。

所以即使夜璃月在他怀里挣扎哭泣，拼命用带血的手抓着他的手背，夜承影的手也半分不敢松懈，一直牢牢地捂着夜璃月的嘴。

外面的打斗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夜凌霜本就重伤在身，送他们进密室之前就是强弩之末，他沉重的呼吸声与咳血声传进密室中，扎得夜璃月耳膜生疼。

随后，在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错的巨响后，纷乱嘈杂的人声陡然安静下来，好一会才有脚步声出现在头顶，那人声音不大，可暗室中的两人却听得异常清晰。

“夜凌霜死了。”

夜凌霜死了。

如遭雷击，那一瞬间夜璃月忘了挣扎，忘了哭喊，甚至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她怔怔盯着暗室上方那道微不可见的缝隙，缝隙边缘缓缓有一滴嫣红的液体渐渐凝聚，最后无力支撑，直直落进夜璃月的眼里。

那是血。

嫣红的、刺目的——来自她父亲的血。

血液在她眼中混合着泪水一起滑出眼眶，这一滴血泪好像带走了她的灵魂，带走了那个叫夜璃月的、天真无忧的少女。

在那漆黑的暗室中，她好像无声地笑了，但夜承影没有看见，她自己也没有感觉出来。

好像上一刻的夜璃月已然死去，而现在带着诡异笑意的女孩，是从地狱里嚎啕归来的厉鬼。

夜璃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挣脱了夜承影的桎梏，沉重的王座在她手中好像一片轻巧的树叶，随着她轻轻一挥手便敞开了暗室的大门！

在连月山巅屹立了四百年的东君神殿已经在大火中完全倒塌，与殿顶同高的王座被倾倒的石块砸去了半边。

夜凌霜坐在残破的王座上，胸口贯穿着一柄黑铁长剑，他微微低着头，好像依旧在俯视阶梯之下的芸芸众生。

夜璃月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那群杀手狂妄的笑声，他们将殿中的所有神像尽数毁去，将夜氏族徽踩在脚下，将太阳神旗点燃焚毁，以此来宣告他们的胜利。

夜璃月握住夜凌霜的手，她很想哭，可眼睛里流出来的全都是血。

那是夜凌霜的血。

狂欢中的人们发现了她，那群人蜂拥而上，将她牢牢困住。

为首的那个人将长剑指向她，喝道：“放下武器！跪下！”

夜璃月微微侧头，她双目血红，此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崩溃边缘的癫狂状态，她迎着剑锋向人群走去，夜承影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强行挣脱了手腕。

她不够高，剑锋抵着她的眉心，一缕鲜血缓缓滑到嘴角。

她应该很害怕，但今夜似乎已经用光了她一生中所有的恐惧，在极度的恐惧之后，她已然对生死毫无反应。

“滚出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

持剑之人蹙眉，喝道：“你说什么？！”

这一刻，天光终于破开晨雾，第一道光芒洒向连月山，恰好落进她抬起的眸子里。

“我说——”

在场众人猛然一愣，有夺人性命的白雾从夜璃月身上轰然爆开！如地狱中咆哮而来的白色风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滚！”

随着夜璃月的一声怒吼，以她为圆心的土地尽数炸裂，所有活物、草木、砖石在一瞬间化为齑粉！有离得远些的人只来得及喊出“璇玑”两个字，便被扑面而来的白雾拧断了肢体！

“璇玑神功？！”

夜承影惊愕万分，顾不得周遭碎裂的砖石四散飞溅，勉力靠近夜璃月，抓着她的手腕厉喝：“月儿！快停下！”

此时的夜璃月全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因为过度悲伤与愤怒而骤然爆发的璇玑神功在一瞬间击杀了周围所有杀手，也在一眨眼的功夫里耗尽了她身体中全部内力，夜承影话音未落，只见漫天白雾哗然一收，夜璃月眼睛阖了阖，踉跄着脱力晕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