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腻的灯油挡得住普通的攀墙手,却抵挡不住曜灵神教中那些会武功的高手们,在夜璃月的号令下,他们踏风而起,脚踏长梯借力,从皇城城墙的各个方向涌了上去。
在他们的帮助下,倾倒灯油的士兵和太监们被抹了脖子扔下去,护城河中不断响起落水时的“噗通”声,从河底泛上来的血色很快染红了这条人工开凿的河流,如当年夜氏先祖夜听云助圣祖皇帝推翻前朝统治、大军围攻皇城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在曜灵神教的武林高手们的帮助下,皇城城墙被攻破,宫门被从内打开,举着刀剑的大军杀入宫内,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宫人和大臣们悉数捉拿。
不知是谁点燃了城墙上的灯油,大火冲天而起,一路烧到了宫内,在这蔓延着血与火的战场上,夜璃月是最后一个进入皇城宫门的人。
她没有骑马,而是徒步进入了这座集天下权力与世间丑恶于一体的皇城之中,逃避追捕的宫人们从她面前跑过,神武军的将士们正举刀斩杀那些人,他们手中的刀剑那样锋利,手起刀落,血光飞溅而起,眼看那血色就要沾染到夜璃月身上,忽然一道衣袖伸过来,替她挡住了那满眼的血色。
风弦澈带兵攻破城门之后便退了下来,一直在皇城门口等着夜璃月,此刻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紧紧握住了夜璃月的手,对她道:“要是不想看就别看了,大舅哥已经带着人杀去太后寝殿了,等活捉了太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夜璃月摇了摇头,她安静地看着神武军的铁蹄踏碎了京师皇城中的灰砖金瓦,雕梁画栋的大殿楼阁被烈火焚烧地只剩一个空架子,天家尹氏曾经拥有过的所有辉煌与权力都在此刻付之一炬,大火将夜幕映照地绯红一片,宫人们的哭喊声萦绕不绝,那场曾经烧在连月山上的大火,时隔多年,终于烧到了尹氏自己身上。
忽而,一个人影从她身后急速奔来,风弦澈以为是刺客,便伸手拦了一下,没想到那人影弱不禁风,稍微用力一推,她就摔在了地上。
那是许慧鸢,自从大皇子尹谦死后,她失去了依托,便心如死灰般地苟活在神武军大牢中,何墨泽将尹谦的尸体拖了回去,与许慧鸢扔在一间牢房中,直到尸体腐败都没有清理出去,目的就是为了一遍遍告诉许慧鸢,她这辈子翻身唯一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这种强烈的心理打击使得许慧鸢变得疯疯癫癫,路过大牢的将士们时常能听见她辱骂夜璃月的声音,可以说她之所以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看夜氏是如何战败倾覆的。
但是就跟殷太后一样,他们并没能等到夜氏战败的时刻,当神武军大破皇城的时候,何墨泽将许慧鸢从大牢中捆了出来,一路拖着她,让她亲眼看着南疆夜氏是如何入主天下的。
强烈的妒忌、憎恶和不甘使得许慧鸢彻底疯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何墨泽的束缚,她一身白衣染血,光着脚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皇宫之中,朝着那座巍峨壮阔的大殿跑去。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没能进到那座大殿中去,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疆靖王的梦想就和她一直妄想成为夜氏真正的女儿一样,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风弦澈的刀锋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她的咽喉,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即使凌迟也不足以解恨。
许慧鸢在他的刀下一会哭一会笑,她好像看见了尹谦身穿皇袍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也好像看见了自己站在权力与地位的顶端,众朝臣都要俯首高呼一声“靖王殿下”的场景。
可是……
她最想要的,还是能改名换姓,摆脱脸上这个鲜红的“奴”字,被夜氏接纳,死后能将自己的灵位放进夜氏的祠堂中去。
只可惜她是罪臣之后、奴隶之身,这样卑贱的身份,又岂能玷污南疆夜氏的名声呢?
在大火之中,她泪流满面,受过伤的眼眶崩裂出血,使得她淌下的眼泪都成了血泪。
夜璃月不动声色地看着许慧鸢发疯,而许慧鸢似乎也发现了夜璃月在看自己,她骤然转头,瞪着沾血的眼眶瞪视着夜璃月。
“现在这个结果,你是不是特别开心?”许慧鸢问道。
“还不错。”夜璃月回答道:“任何人大仇得报之后的心情都是不错的。”
许慧鸢冷笑着,忽而脸上的神情又哀痛起来,她流着血泪,问夜璃月:“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看在我与先王的情分上,等我即将百年的时候,求你让我入夜氏祖祠,你会同意吗?”
没有任何迟疑,夜璃月斩钉截铁道:“不会,许慧鸢,你不姓夜,你姓许,你的父亲是贪污七十万石赈灾粮,致使凉州旱灾中三十万灾民饿死的罪臣许穆,你们家男丁斩首,女子为奴,这就是你的出生、你的血脉,无论你用什么手段骗得了我父王收留你,但你永远不可能抹除自己的出生,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夜氏族人,明白了吗?”
许慧鸢因为急于得到回答而挺直的身体委顿了下去,“罪臣之后”是她洗不去的烙印,这烙印不仅在脸上,更在血脉中,南疆夜氏是何等高贵荣耀的王族世家,收留善待她一个官奴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她这样脏污的血脉又如何能奢望改个姓名,就摇身一变成为开国功臣之后呢?
她笑了起来,失魂落魄地点着头,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一生,早在父亲贪污赈灾粮、全家消耗着灾民的血泪,上下奢靡无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许家欠那三十万灾民的血债,终究还是要还的,就好像天家尹氏这等的权倾天下,欠夜氏的债,今日也一样要还清的道理是一样的。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许慧鸢仰头悲吼一声,高呼“许家误我!”,随后一头撞向了风弦澈手中长刀,赫然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倒地的那一刻,天旋地转,这一生混乱的身份地位与自我认知终于重新转回了正轨,许氏罪臣之女,早就应该死在那勾栏糟污之中了。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鹅毛一般的大雪落进她眼里,融化成一颗热泪,划过了她逐渐冰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