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门之上,弓手严阵以待。
尹谦盛州大败逃至池州,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退路,池州之后便是京师,一旦池州城破,京师城岌岌可危,至那时,就算殷太后大发慈悲允许他回京躲避,京师城也没法在夜氏的大军之下坚持多长时间。
这几天尹谦几乎彻夜难眠,他没有任何母家背景,朝廷上能帮他的也就只有几位老臣,手里甚至连一个正儿八经的武将都没有,即使殷太后下旨让他在前线领兵,但那些将领要么是时若诀的旧部,要么效忠朝中其他大将军,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从他一个失势皇子的调遣。
他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许慧鸢,这个女人冷漠、狠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是一把快刀,若是用得好,能一刀扎穿南疆夜氏的心脏。
更何况,他与许慧鸢之间可谓同病相怜,他身为皇长子,不仅没有继承皇位,连位极人臣的殊荣都没得到,而许慧鸢亦是如此,她作为先靖王第一个养在身边的孩子,却因为所谓的身份问题不得已成为了夜璃月的下属,而那南疆夜氏自始至终,连一个养女的身份都没有给过她。
境遇不公,叫他二人怎能甘心?尹谦坚定地认为,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一起,也是上天在为这两个苦命人指路,如今他是许慧鸢入主南疆唯一的筹码,而许慧鸢也是他翻身路上唯一的依赖。
只是,自从新帝登基之后,许慧鸢见自己再难封王,南疆连月山上的宫殿似乎又远离了她一步,这令她心烦意乱,为了稳住她,尹谦说尽了好话,才没有让许慧鸢弃自己而去。
这个女人全然不讲情面,尹谦不仅依赖她,也提防着她,生怕哪一天这把刀没握住,掉下去伤了自己。
许慧鸢对尹谦的这些想法全然不知,此时的她站在城墙上朝远方眺望,虽然这里看不见连月山,但那座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峰峦仿佛就在眼前。
虽然尹谦暂时无法坐上皇位,但他还是名正言顺的新帝兄长,尹诤没有明面上的皇嗣,殷太后也没有其他儿子,等解决了南疆夜氏之后,再想办法除掉新帝,只要尹谦继位,她还是有机会受封南疆靖王,回到她梦寐以求的连月山去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心中竟然有了取代夜氏兄妹入主南疆的想法,起初她只是不满先靖王将自己远送江南不管不顾,后来只是不同意夜璃月违背宗法夺取王位、逼走大公子,再后来,她对一向看重的大公子夜承影也失去了信心,她心灰意冷地发现这夜氏全家好像从来都没把自己当成过家人。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必客气了,既然夜承影愿意陪着夜璃月瞎胡闹,那她也就没有什么手下留情的必要了,南疆靖王的位置她夜璃月坐得、夜承影坐得,同样被先靖王抚养过的自己又如何坐不得呢?
想到这些,许慧鸢望向远方的双眼中杀意更甚了一些,凡事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凭什么夜家人能够坐在高堂之上受万人朝拜,而自己却要屈居江南,在青楼中低贱卖笑度日呢?
她搭在墙垛上的手指几乎将坚硬的墙砖捏碎,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急,她必须要忍耐、要等,从她幼时从鸨母手中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等先靖王收她为义女,等大公子继位,等尹谦成为九五之尊。
虽然时至今日她的等待全都落空了,但她不会轻易放弃的,至少现在尹谦除了依赖自己之外别无他法,只要牢牢把控住了尹谦这条线,未来慢慢周旋,南疆王位未必就不能属于自己。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隆冬时节天色阴沉,风从地平线尽头刮过来,裹挟着碎石枯叶令人睁不开眼睛,她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巡视任务,池州城内外没有发现异常,可以回去跟尹谦交差了。
正当她转头准备走下城楼的时候,一道寒光自城外不远处的树林中急射而来,她骤然横眸,手中惜缘双钺飞旋而出,将那支冷箭斩落在地!
“有敌袭!”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迅速朝许慧鸢这边聚拢,他们紧张地盯着远处,但神武军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出现在官道尽头,反倒只有一个人影从树林中穿出,手握长弓驾马朝城门冲来。
一个人冲城?这是什么章法?亦或者是神武军弄的什么障眼法吗?
弓箭手们犹豫着不敢动手,就在这片刻之间人已经到了城下,他挽弓搭箭一矢放出,箭锋仍然直指许慧鸢!
对方是朝着这个女人来的?!
城墙上的将领们纷纷看向那个面带兽首面具的女人,她的身份在军中成谜,只说是大皇子尹谦的心腹,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又没有军职,军中将士并未将她放在眼里,此刻发现对方不是来攻城的,看样子似乎是有私人恩怨,于是挡在她前面的弓箭手们撤了,将战场让给了他们二人。
“许慧鸢!”
楼下男子怒吼道:“杀人偿命!速速出城受死!”
许慧鸢伏在城墙边低头一看,那不是从沧碧国过来的番邦男子吗?记忆中好像是跟在风弦澈身边的,怎么,难道他是来为风弦澈报仇的?
但偷袭风弦澈的事是时若诀做的,而且人也没死,还回了锦州城抢回了夜璃月,眼下他的下属在城门下点名叫嚣又是个什么情况?
“你既然点我姓名,至少说清楚为何而来,难道你想让我下去,我就非要听你的命令不可吗?”
许慧鸢不为所动,她毫无歉意的模样更加激怒了何墨泽,他后槽牙几乎咬碎,厉声吼道:“落舞处处尊你一声姐姐,你伤害她的时候良心真的过得去吗?!”
原来是为了燕落舞而来的……
许慧鸢深吸了一口气,燕落舞的死确实在她预料之外,她与燕落舞并没有什么不可化解的冲突与仇恨,如果不是燕落舞非要为夜璃月出头的话,她原本是不用死的。
只可惜,她拦的是许慧鸢的路,而许慧鸢不会允许自己的路上任何绊脚石存在的。
“你是来替她报仇的?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没等何墨泽开口,许慧鸢便顾自冷笑:“是南疆的女人都着了魔,还是你们沧碧国有什么迷药,一个两个都跟你们沧碧国的男人拉扯不清。”
她语气鄙夷,激得何墨泽眼底发红,许慧鸢也不是争口舌的人,她眼瞧那男人被仇恨冲昏了头,竟然一人前来叫阵,心中不屑,想着不如送他一程,让他去跟燕落舞见面,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
在楼上众将士惊诧的眼神中,她挥起双钺自城楼之上一跃而下,闪着银光的刀刃朝着何墨泽的咽喉狠狠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