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夏天来得比京师城早些,但连月山是个例外,山顶终年积雪覆盖,四季轮换到了这里,似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寒冬。
直到半山腰上的梨花林被风吹落最后一片花瓣,日头明显一天比一天长起来,山上的人似乎才意识到春去夏至,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终于到了。
夜承影负手站在东君殿窗边,临眺整个南疆城,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吹来,轻轻拨动着他的长发。
距离夜璃月动身入京已经快两个月了,日神祭的时候他身受重伤,昏迷了一月有余,没能及时醒来将人留下来,致使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夜璃月在京师遭到皇帝刁难。
按原计划,日神祭结束之后他便该返回越州宛城,曜灵神教和南疆城毕竟已经让给了夜璃月,忠仆不事二主,自己留在这里,恐怕会搅乱夜璃月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
可一睁开眼,时事剧变,他不得不留在连月山上养伤,同时帮忙处理南疆事务,尤其是爆炸过后灾民安置,劳心劳力,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直到南疆城里的暖风吹到连月山上的时候,事情才告一段落,夜承影的身体也在碧蚕蛊的将养下逐渐好转。
青龙旗主走进东君殿的时候,夜承影刚好转身,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随后便看见青龙旗主扬了扬手中的书信,站在门口远远道:“京师传回来的消息。”
夜璃月走了这么久,一直没有传信回来,但在京师那种龙潭虎穴中,没有消息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如今陡然来信,夜承影心中反倒“喀登”了一声。
“是右护法罗芸寒替教主传来的信,鸿雁驿快马加急送回的。”
夜承影扫了一眼,不动声色道:“上面写着‘青龙旗主亲启’。”
“青龙旗主只是个代管事的,尊卑有别这个道理,从我出生的时候就记在心里了。”
兽首覆面看不清神色,青龙旗主将信交到夜承影手中,忽而道:“方才进门看见你站在窗边,恍然有种先教主尚且在世的错觉。”
他走到窗边,极目远眺,将繁华壮阔的南疆城尽收眼底。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放弃王位,现在的南疆该是什么样子?”
夜承影拆开信函,在摊开信纸的间隙中缓声道:“南疆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有一个妹妹。”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话,相比特意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急信,这更像是一封闲来无事倾吐心中焦郁的随笔家书,夜承影一眼就看完了,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地将信纸翻来覆去又仔细检查了两遍,才发现这封信当真只有毫无重点的只言片语。
“祭神祈福?”
夜承影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凝神道:“曜灵神教虽然在京师一片势力微弱,但也是有分教神庙在接受香火的,月儿为何要舍近求远,千里迢迢传信回来呢?”
青龙旗主接过信去,仔细通读了一遍才道:“或许真的就只是京中形势复杂,她心中不安,想要祭神求个心安?”
“不、你不了解她……”
夜承影踱着步,沉思道:“她从小就不喜欢求神拜佛,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神祇身上,可这封信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要在祭神殿燃香,怕是事情关窍就在此处。”
不再多言,他急匆匆朝祭神殿去了,神殿中日神面带悲悯低眉垂首,仍与夜承影在继位大典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夜承影取了祈福香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阖眼默念祝祷祭文,而紧随其后赶到的青龙旗主则站在他身后,一寸寸环视着整个祭神殿。
烟气升腾而起,在青龙旗主眼前萦绕盘旋,逐渐模糊了日神的容颜,而后随风腾起,向着曦晖蓝塔顶端飘去。
阳光穿透烟雾,从曦晖蓝塔顶上投下来,正落到日神朝向世人伸出的救世之手的指尖上。
璀璨的光芒一闪而过,咻然映亮了青龙旗主的瞳孔。
他立刻旋身而起,从数十丈高的神像上取下了那个发着光的东西。
“玄晖神戒?!”
青龙旗主大骇,象征着曜灵神教最高权力的玄晖神戒一向只能戴在教主身上,除非死亡,否则终其一生不能取下,夜璃月身为女子,指骨纤细戴不得神戒,便用掺了金线的天丝绳穿了,一直挂在脖颈上。
犹记得因为这件事,教中长老们一直斥责夜璃月对日神大不敬,大大小小闹过好几次,青龙旗主即使不在南疆,也听说过多次了。
可现在玄晖神戒竟然离开了教主,被单独留在了连月山上,人戒分离,从教典上来说是大凶之兆,夜璃月作为教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代表了什么。
难道她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看见玄晖神戒,青龙旗主和夜承影同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就在此时,银羽十二卫中的卫四身着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夜承影身后,低首捧着一封黄纸固封的密信,跪地道。
“公子,刚刚收到卫九从京师千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夜承影一把将密信夺了过去,拆信的手指甚至都有些颤抖,当看清其中内容的时候,更是往后踉跄了一步,心绪起伏牵动旧伤,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青龙旗主赶紧示意卫四扶住夜承影,接过信纸一看,不由心中骇然。
“皇帝竟然公然设圈套围杀靖王?!”
青龙旗主怒不可遏,厉声道:“尹昭欺人太甚!怕是全然没有将南疆放在眼里!教主如今在他们手里,强加之罪,岂非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夜承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不顾背后旧伤仍泛着彻骨的疼痛,强咬着牙关吩咐卫四:“立刻清点人马,随我入京!”
“不可!”
青龙旗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声劝道:“朝廷现在还不知道你回来了,你若贸然入京,岂不是要让天下的矛头重新落到你身上来?!那教主苦心经营九年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那又如何?难道要让我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致死仍无动于衷吗?”
夜承影用力甩开青龙旗主的手,摇头道:“我是兄长,生来就应该是我保护她,我已在她的庇护下得了九年的安稳日子,如今她身陷囹吾,我若还不去救她,若她身死,你以为朝廷下一步不会对南疆动刀兵吗?!”
“你心里着急我明白,我何尝不急,但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天武军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只怕若没个能让皇帝满意的说法,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教主的!”
“他戕害忠良、滥用私刑,还想要什么满意的说法?我们南疆与他天家尹氏从此以后怕也是再难交好了!”
青龙旗主忧心难安道:“皇城之中,天子若不肯放人,做臣子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夜承影怒火中烧,拂袖厉喝。
“逼宫,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