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铠甲与剑鞘相撞的金石之声，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星眸剑眉，器宇轩昂，着金甲、挎银剑，携檀戊国求亲使团群臣觐见当朝天子。

“微臣时若诀护送檀戊国使团进京，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若诀单膝跪地，长剑在青玉地板上撞出“铛”的一声，回音经久不绝。

佩剑上殿，看来外面传言震北大将军圣眷正隆这事果真不假。

夜氏手握从龙之功，为景国守了四百年边疆，多少族人折进战场中，也只不过有个策马入宫、佩剑上殿的特权。

如今时家才在边疆守了九年，在皇帝眼中，就已经能与夜氏平起平坐了。

果然是人走茶凉，也不怪京师百官都成了时渊的党羽。

在时若诀带来的人中，一名留着八字胡，满头卷发，眼瞳湛蓝的男子走上前，双手交叉在胸前，朝皇帝躬身行礼，用非常不标准的景国官话说道：“檀戊国王子乌维拜见伟大的神国天子陛下！”

塞外蛮夷小国不了解景国的建制，只臣服于夜氏的威名，由于夜氏每每出征都会在旗帜中加一面太阳神旗，夜氏神武军又所向披靡，所以在番邦小国中，更多将景国称为神国。

“王子千里迢迢入京，路上辛苦，来人，给王子赐座。”

小太监搬来凳子，正放在夜璃月的凳子旁边。

夜璃月冷冷扫了身旁的凳子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一个在夜氏神武军铁蹄下屡战屡败的敌国皇子与夜氏新王坐在一起，可谓是天大的羞辱。

乌维谢过皇帝，朝夜璃月走来。

夜璃月从未上过战场，乌维自然也不认识她，刚一走近，便见色起意，登时满脸堆笑，朝着身边的译知叽里咕噜说了一番。

朝中无人能听懂檀戊语，只有时若诀在边关待久了勉强能够沟通，乌维一张嘴，他便朝那边看了过去，只见乌维凑在一名身穿亲王朝服的女子身边，虽然面容被挡住了，却依然给时若诀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译知听完乌维的话，面向皇帝拱手道：“禀陛下，乌维王子夸赞神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沉鱼落雁、貌似天仙。”

皇帝尹昭闻声轻笑：“卿说笑了，这可不是公主，而是南疆靖王，夜氏的先祖可是我景国力克檀戊国的主将，王子言语莫要轻浮了。”

闻言，乌维和时若诀一起看向了夜璃月。

时若诀在漠北边关九年，在那风沙袭人的贫瘠之地，他无数次深夜望月，幻想过数百种与夜璃月重逢相见的场面，却万万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让他猝不及防。

他盯着夜璃月的脸，眼神半分也不愿挪开。

她长高了，也瘦了，那张记忆中总是挂满笑意的脸上此时却全是冷漠，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他留恋缱绻的目光一直缠着夜璃月，乌维更甚，听闻眼前美人是夜氏后裔，更是上前一步，恨不得贴到夜璃月面前去，用他蹩脚的官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道。

“从前，只知道夜氏男儿在战场上猛如虎狼，竟然不知道夜氏还有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

若不是在朝堂上，只怕他的手就要伸到夜璃月脸上去了。

时若诀意欲出手制止，没想到夜璃月微微抬起眼，眼中凌厉的杀意将乌维生生吓得后退了一步。

“使团前来求亲，是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的喜事，王子将要迎娶公主，更该自持自重才是，若再举止轻浮、口无遮拦，当心有来无回。”

乌维哪里料到一个女子竟敢当众斥责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下不来台，眼看双方要起冲突，皇帝尹昭赶紧挥挥手，喊道：“时将军！时将军？”

时若诀一直望着夜璃月出神，被身边大臣提醒了才骤然惊醒，连忙道：“臣在！”

“还不快把王子请开？”

时若诀连忙上前把乌维半拉半推请开了，路过夜璃月身边时，他仿佛又闻到了连月山清明时节的梨花飘香。

他深深看了夜璃月一眼，但夜璃月眼神毫无波动，他们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尺，中间却好像隔着看不见的万丈鸿沟。

时若诀知道，是自己没有兑现承诺，九年都未曾回南疆去找她，璃月生自己的气也是应该。

他垂下了头，情绪低落地拉着乌维王子走到了大殿另一边。

“使团入京、靖王述职、震北将军班师还朝，可谓三喜临门，别因为一点小事坏了心情，今晚朕在泉春宫设宴，为三位爱卿接风洗尘。”

他特意叮嘱夜璃月道：“靖王难得入京一次，便在京中多住几日吧，朕也好多听听这几年南疆的军政情况。”

夜璃月颔首道：“臣谨遵圣意。”

百官退朝，时若诀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等夜璃月说话，但夜璃月与他擦身而过，身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时若诀怔楞地站在原地，看着夜璃月的背影消失在大殿之外，直到身边大臣喊了他多遍，才收回眷恋的目光，与迎上来阿谀奉承的大臣们一一揖首。

而夜璃月在群臣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挺身走出宫门，莹诗带着马车等在宫门外，见夜璃月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教主？”

见夜璃月神色不对，莹诗低声问：“怎么了？是朝堂上形势不好吗？皇帝发难了？”

夜璃月在莹诗的遮掩下微微阖眼松了口气，她松开衣袖遮挡下的手，才发现指尖已经将掌心扎出了数道猩红的痕迹。

“在朝上遇见了檀戊国使团。”

夜璃月被莹诗扶上马车，确定身边环境安全，才轻声道。

“什么？”莹诗立刻反应过来，眼睛陡然睁大：“那……那岂不是碰见了时家公子？”

她这才明白夜璃月为什么脸色不佳了，曾经差点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相见，却不能欢天喜地高兴一场，而是被身份、恩怨阻隔，再也回不到从前天真无忧的时候了。

“那……时家公子……没说什么？”

夜璃月想起退朝时时若诀的眼神，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必是有话要说的，但是夜璃月却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前尘种种、恩怨纠葛、是非不明，就算她还是夜氏少小姐，时若诀还是时家公子，这桩前缘也难以为继，更何况……

他们已经是靖王和震北大将军了呢？

夜璃月垂眸，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