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夜承影是重感情的人,夜璃月又何尝不是,他们夜氏一族就是喜欢感情用事,伤害其中一个,就能疼好大一群人。
无论江湖朝堂,这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性格。
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
连月山上夜风刺骨,夜璃月屏退了所有的侍从,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神道上。
出事之后,夜承影调动了大批人马上山,此刻放眼望去,山上全是巡逻值守的护卫,满地的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浓郁的血腥味却无论夜风怎么吹,都盘桓原地不肯消散。
她低头走着,从苍玹殿到曦晖蓝塔下的祭神殿有很多条路,可她却兜兜转转,竟走进了表弟被摔死的那个别院中。
石板地上洇着大片褐色的血迹,尸首已经被移走,血迹却尚未来得及冲洗,随风扑面而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腥味。
夜璃月抬袖捂着口鼻,胃里一阵翻涌,眼中却觉酸楚。
“哐当。”
正当她想快步离开此处的时候,脚下却踩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竟是黄泉梦。
这天下至轻至毒的武器,却仍然没能保住她至亲至爱人的性命。
夜璃月弯腰捡起黄泉梦,用力擦去刀柄上干涸的血迹,将它仔细收进袖中。
刀身冰凉,一如空中血色的月光。
“父王……”
她低声呢喃着,心如刀绞。
夜凌霜的棺椁就停留在祭神殿的正中央,板料用了上好的金丝楠木,远远看去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黄金般的光泽。
夜璃月进来的时候,夜承影并不在这。
祭神殿不大,此刻却尤显空落,夜凌霜的棺木尚未盖棺,曾经高大威武、天下敬仰的靖王合着眼,安静地躺在这狭小的一方空间内。
刚满十四岁的夜璃月个子不高,她踮着脚尖伸长了胳膊,却仍不足以触碰棺底的父亲。
夜璃月伏在棺边,声未出,泪已落。
夜凌霜已经换过衣服,脱去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衣,他此刻仿佛只是睡着了,好像明日一早还能端着温热的早膳唤女儿起床。
“我以后再也不会偷跑下山了,不跟大长老置气,好好习武读书,好好吃饭,天冷不外出,不去湖边捞鱼,也不去后山堆雪人,你看,你每次出征前叮嘱我的话,我还会背呢……”
空荡的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夜璃月压抑的哭声在呜咽回荡。
“我以为我能救你的,如果我早点听你的话,把武功练到跟哥哥一样好,是不是……是不是就……”
年仅十四岁的夜璃月尚不明白,神明是公平的,他们不允许人贪心,若要得到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什么。
也许是命中注定,上天要她亲手扒掉那层天真的外皮,让她凭这血肉之躯,护住兄长,护住曜灵神教,护住南疆,护住夜氏四百年的荣光。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明月爬上头顶,才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也不知为何要躲,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夜璃月下意识就躲到了巨大的棺木后面,不时,便听见夜承影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与其说是个男人,倒更像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声音。
她偷偷望过去,只见那人身影清瘦挺拔,带着一顶青玉雕刻的龙首面具,将整张脸包裹地严严实实。
那应该就是爹爹曾经提到过的、在曜灵神教中仅次于教主之尊的青龙旗主。
曜灵神教下设四旗八部,其中四旗在暗,八部在明,关于四位旗主的身份一直以来都只有每任教主知晓,如今四旗之首青龙旗主现身,看来他们已经确定了将由夜承影继承教主之位。
青龙旗主恭恭敬敬在灵位前上了一炷香,他似乎很感慨,站在灵柩前久久没有说话。
“事情上报朝廷了吗?”
“鸿雁驿今早已经出发,八百里加急,最快后日就能进宫。”
青龙旗主抬手将香炉边散落的香灰拂去,垂眸凝视着夜凌霜的牌位,沉声道:“这一次,朝廷怕是不会管南疆死活。”
“这一次?”
夜承影疑道:“难道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本来先教主下过令,在少主和少小姐面前谁也不能提这件事,但少主既然马上要继位,日后少不了要在江湖朝堂中周旋,有些事还是提早知晓为好,以免将来处事失了原则与立场。”
“究竟是何事?还请旗主详细告知。”
青龙旗主目光微微动了动,看向夜凌霜牌位旁边的另一个略微陈旧的牌位。
“十四年前,当时你只有六岁,王妃孕育少小姐刚满七个月,于冬月后山赏雪时失足坠落雪涧,勉力诞下少小姐后伤重逝世,这件事你应当不会忘吧?”
夜承影本就在几乎灭门的伤痛中强撑,如今又被提及当年母妃意外去世之事,一时间哀痛难以言喻,连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自然记得,那时父王下山检查城防工事,恰好大雪初霁,母妃说要去后山赏雪,临出门时还说回来要检查我的功课,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两日后父亲才在雪涧里找到了母妃,可惜太迟了,母妃跌落涧底后自知伤重,又因摔伤动了胎气早产,月儿在那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出生,差点冻死,因此寒气入体,身体一直很差,将养在飞雪殿许多年都不见好,直到后来……”
提到这件事夜承影怒火便又蹿了上来,咬牙道:“要不是时若诀那小子偷偷把月儿带去冰河中玩水,她也不会寒气攻心险些无力回天,父亲也不会因为要保月儿的命而将璇玑神功传给当年只有六岁的月儿,更不会在这场刺杀中力战不敌、惨遭毒手!”
“世事难料,许是天意弄人,但我要说的并不是少小姐的事。”
“那是什么?难道……母妃的死因另有蹊跷?”
青龙旗主转身看向夜承影,问道:“难道你未曾怀疑过,后山雪涧自古便存在,好比寻常人家院落中有口陈年水井一般,谁会明知有危险还非要靠近呢?”
“母妃她……不是因为雪后地面松软,滑脚失足吗……”
“一个人可以失足,连带侍女随从一起失足,可就不太能让人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