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被赶出房门，反而得了更好的待遇，微微怔楞了一瞬后连忙起身，抱着被子就爬上了床。

今夜的温度已经不像前两日那般寒冷了，估摸着等雪化了之后很快便会恢复盛夏时节该有的温度，像风弦澈这样正值壮年的男子夜晚其实不用盖被，但为了让夜璃月不那么抗拒有人同床共枕这件事，风弦澈还是非常自觉地把被子盖上了。

棉被厚实，风弦澈觉得很热，鼻尖都冒了汗，忍不住将手脚从被子中伸出来降温，没想到床板不稳，动作重了些惊到了夜璃月。

背对自己一动不动的人突然开口：“床上睡得不舒服就去睡驴棚吧。”

风弦澈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了，又非常小心翼翼地缩回了被子里。

“你压根就没睡着，不如转过来我们说说话吧。”

夜璃月没吭声，反倒是窗外传来几声狸猫的叫声，风弦澈百无聊赖地准备阖眼睡了，没想到身边人忽然动了一下，竟真的朝自己转过了身。

如水的月色从简陋的土泥坯窗缝中渗进来，柔和地洒在夜璃月身上那床粗布棉被上，被子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问他：“你想聊什么？”

见夜璃月终于肯正面回应自己，风弦澈激动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又被夜璃月的眼刀给逼了回来，不大的一张床夜璃月占了一半，他只睡了个床沿，半边身子都是悬空的。

“不如就聊聊南疆的礼节？你跟我说说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不然我这个姑爷以后上门要被笑话的。”

真是三句话不忘表明自己的身份，夜璃月无奈极了，攥着被角道：“我们南疆的礼节第一点就是成婚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你一样都没有，凭什么自称是南疆的姑爷？”

风弦澈挠了挠下巴，眼珠一转，机敏道：“入乡随俗，你以后要跟我回沧碧，咱们还是按沧碧国的婚俗来吧。”

夜璃月不置可否，问：“那沧碧国的婚俗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风弦澈可来了兴致，扳着手指头道：“我们会给心爱的姑娘唱歌，会放水灯，拜海神，新婚那日，男子会乘船出海，将第一批鱼获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姑娘，若是同一天有好几对新人同时成亲，就要比一比哪家的少年郎最有本事，捕到的鱼最多。”

“捕鱼啊……”

夜璃月颇为认真道：“可你既没有给我唱歌，也没有给我捕鱼，无论按南疆还是场沧碧的习俗，你单方面认定的婚事都是不成立的，我看还是就此作废吧。”

她毫不留情地翻了个身，只给一脸懵的风弦澈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那可不行，不行！”

风弦澈一下坐了起来，正欲伸手来拨弄她，谁知一个重心不稳，自己先从床沿边摔了下去，“咚”地一声摔了个结实。

听见声音，夜璃月惊诧地坐起身望向风弦澈，他本就人高马大，屋子窄，床缝边也只是堪堪能走人，风弦澈四脚朝天摔在里面半天爬不起来，模样颇为滑稽。

“噗嗤——”

见他这幅模样，夜璃月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破功笑出了声。

风弦澈看着她的笑颜，一时间竟忘了要爬起来，还是夜璃月担心他摔坏了，挪到床边朝他伸出手，才将人拉了起来。

“看你这模样，肯定做不成沧碧最英勇的新郎官了。”

夜璃月调侃他道：“皇太子殿下还记得怎么捕鱼吗？”

“怎么不记得？！”

风弦澈立刻道：“明天！明天我就去水塘给你捕鱼去！你可瞧好了，看看我们沧碧人的水性！”

沧碧国依海而生，风弦澈的水性自然毋庸置疑，夜璃月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风弦澈当了真，信誓旦旦明天一定要捕获水塘里最大的那条鱼。

他重新铺好了被子钻进去，这回夜璃月留给他的位置更大了些，但床只有那么窄，难以避免地两人胳膊挨着胳膊，谁动一下都会触碰到身边人。

风弦澈僵着身子，问夜璃月：“说真的，你跟我回去吧，如今景国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你的身体也急需修养，留在景国总得提心吊胆，不如去沧碧无人打扰，更好安心养伤。”

风弦澈说的不无道理，若从长久来看，疗伤是第一要务，否则拖着病体也难与这些豺狼虎豹、明刀暗箭周旋。

但此去沧碧万里之遥，自己这副身体能不能撑过去还另说，去了沧碧能不能医好也是个未知数。

况且，以风弦澈的性子来说，自己一旦踏入了沧碧国的土地，他真能轻易放自己回来吗？

又或者说，自己究竟该不该回来呢？

一边是故土亲友，一边是他乡异域，想要迈出这一步，对夜璃月来说实属艰难。

于是，面对风弦澈的第二次提议，她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她不做声，风弦澈也不强求，他来景国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要想劝说一个人远离家乡远赴他国本就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更何况是夜璃月这种对亲情眷恋极深的人。

“无妨，你再多考虑考虑，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也行，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风弦澈替她把被角拉上来，又将双手举过头顶枕着，这样两人中间终于空出一条间隙，一直板着身体的夜璃月才微微放松下来。

清苦人家甚至连个像样的房门都没有，碎布头一拼挂起个帘子能遮掩就行了，夜风顺着大门缝隙涌进来，撩动着门帘，轻飘飘拂在风弦澈脸上。

在睡意昏沉的时刻，耳边似乎传来夜璃月极轻微的一句：“我也想去捕鱼。”

风弦澈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特别困，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好像伸手揽住了夜璃月，就像揽住同眠多年的妻子一样自然，顺手将人抱进了怀里，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明天就去抓鱼，给你抓最大最肥的。”

他顾自呢喃着梦话，被强行揽进怀里的夜璃月却被迫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呼吸起伏。

原本夜璃月是要推开风弦澈的，但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暖意却令她迟迟没能伸出手。

真暖和。

她心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暖的地方存在。

罢了。

她闭上眼，在风弦澈的怀中沉沉睡去。

只当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