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活不过今日,但是没关系,在得知夜氏还有活口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今日,这月月年年里我每日提心吊胆、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你来了,我的痛苦在今日便要结束了,可是夜璃月,你的痛苦还很漫长,无休无止。”
“是啊,无休无止。”夜璃月转过身,有白色的雾气萦绕在她周围,像隐匿在夜色深处伺机而动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毙命一击的机会。
“我会好好活着,直到最后一个凶手死在我面前。”
“是吗?那时若诀呢?”
夜璃月猛然回首,眼角发红,一字一顿寒声问道:“你说谁?!”
高翼德笑着,鲜红的血液顺着剑锋往下滴,可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拼尽了全力要靠近夜璃月。
“当朝宰辅时渊之子,十六岁参军,二十岁军功拜将,如今镇守漠北边关的震北大将军时若诀,跟你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听说你们还有婚约来着?真可笑啊,你是不是还在惦念着他有朝一日会回来娶你?哈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他的声音灌入夜璃月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好像埋藏多年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好像这句话就是一柄利刃,他已经成功的将这柄利刃深深扎进了夜璃月心中。
“九年前你爹奉旨领兵讨伐檀戊国,前脚刚离开南疆,后脚你就给身在京师的时若诀飞鸽传书,要他带你出关去给你爹挑寻四十岁寿礼,为了不被你哥发现,你就带着时若诀走过一次下山密道,不记得了吗?”
夜璃月脸色瞬间惨白。
“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我知道的如此详细?因为你传给时若诀的每一封书信、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江湖盟。”
“你以为我会信吗?”夜璃月眼底尽是阴翳:“名门世家公子,怎么会跟你们江湖草莽扯上联系?!”
高翼德大笑出声,满脸讽刺。
“真是没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千金大小姐啊,世家公子又如何,在恶念面前,天潢贵胄和乞丐屠夫又有什么区别?”
“闭嘴……”夜璃月微微后退了一步,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你以为害夜氏灭门的人是谁?今天我告诉你,就是你自己!”
夜璃月闭上眼,眉头紧蹙,双拳紧握,指尖刺破掌心溢出的血液将鲜红的衣衫染得更加艳丽,她咬着牙,周身都在颤抖。
“我让你闭嘴!”
“我要是你,就先去杀了时若诀,再一刀了结了自己,反正夜氏全族都因你而死,唯一的哥哥也下落不明,现在连月山上就剩你一个姓夜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够了!”
夜璃月陡然厉喝,周遭白雾如离弦之箭刺向高翼德,下一瞬,飞雪之中飘洒起漫天血雾,高翼德睁大了眼睛,一声未发地仰头倒了下去。
“啧——”
洛熙稚扬了扬衣袖,嫌恶地退开了几步,冷眼瞧着高翼德死不瞑目地瞪着双眼,从七窍渗出的血液沿着地砖缝隙缓缓向幻天阁大门口流去。
侍女走来扶住了夜璃月,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背,一边吩咐人清理现场,她的腿脚似有残疾,走起路来有点跛。
洛熙稚蹙着眉,拖着高翼德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往生道的具体位置是我夜氏机密,向来只有族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前辈知晓,连我也是小时候练功偷闲,乱跑的时候无意撞到机关跌了进去,才误打误撞发现了这条密道。”
夜璃月指尖发颤,失控的内力几乎按压不住,她微微偏头看向侍女,眼中全是惊疑。
“往生道在几百年前就被彻底封禁无人涉足,只有我……我只带他一个人走过……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他?”
“教主,高翼德许是意图挑拨离间,所言不可尽信。”
不可尽信,但又能完全不信吗?
夜璃月蹙眉凝思,南疆夜氏和京师时家世代交好,在坠日之乱发生以前,时若诀对夜璃月堪称百依百顺,好到只要夜璃月一封信,他就可以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千里赶赴南疆。
可是,坠日之乱发生后,时若诀参军,在漠北边关一待就是九年,起初,夜璃月也曾送过书信,但许是路途遥远,迟迟未有回应,渐渐地,时若诀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了。
如果不是高翼德提起,可能夜璃月这辈子都不会将坠日之乱与时若诀联系起来。
可高翼德的话就如同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必将驱使着她找到真相为止。
夜璃月抬着手任由莹诗检查掌心的伤口,血污渗进掌纹里,猩红黏腻,她别开眼不去看,目光却落回了桌上。
茶盏里的茶水犹带余温,里面的绿芽却早已沉了底。
和这满院子七零八落的尸首一般,永远没了动静。
“我自知杀孽深重,日后入地府阴曹,列祖列宗怕是不愿认我。”
“教主不要乱想。”莹诗抖开披风,替夜璃月仔细系好,院门一开,三月的料峭寒意迎面而来,夜璃月不冷,却微微打了个寒颤。
“先教主泉下有知,会保佑您的。”
夜璃月低下头,披风上滚了一圈兔毛,那纯净的白色与满地的鲜血形成强烈对比,看得她神情有些恍惚。
她记起连月山上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梨花林,每年梨花盛开的时候,满眼都是铺天盖地的白。
那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
而九年前那场燃烧了整整一夜的赤红色大火,早已将她心中所有感情焚毁殆尽。
从此只有仇恨,与她相生相伴,如影随形。
“教主。”
女剑手唤她,问道:“这孩子怎么办?”
夜璃月回过头,小小的襁褓里裹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此时已经哭过了劲,软软地没有声音。
她看了一会,心中却生不出半丝怜悯来,不由冷笑一声,直觉自己这种人,果然是不得好死的。
“就放这吧,生死有命。”
夜璃月踏出大门,寒风带走了满身的血腥气,却带不走她心中半分恨意。
她缓缓开口,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好像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语气中仍是那个杀伐凌厉的曜灵神教教主。
“莹诗,接下来是哪里?”
“禀教主,眉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