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苍玹殿青碧色的床帘。
床头雕刻着青竹纹样的玉勾告诉她,这是夜承影的寝殿。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身体好像被抽空,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少小姐!您醒了?!”
坐在床边拧帕子的莹诗连忙对着门外唤着:“少小姐醒了!快去通知少主!”
夜璃月张了张嘴,喉咙里犹如火燎。
“我……怎么在这里……”
莹诗扶她坐起来一些,赶紧给她端了温水,又拧了帕子细细为她擦脸。
“这两日您梦中一直哭喊,医官也束手无策,少主只能将您接到这里,白日处理教务,晚上就来守着您。”
夜璃月指尖一颤,瞬间就红了眼眶。
“父王他……”
莹诗不敢抬眼,她腿上的刀伤很严重,此时仍裹着厚厚的纱布,但还是忍着剧痛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少小姐,请节哀。”
夜璃月甚至都没有听清莹诗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侍女身上苍白的素缟,看见了窗沿上本该金光熠熠的太阳神徽变成了刺目的银白,那冰凉的白色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摄住了她的咽喉,她拼了命也喘不上气,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一齐抽痛起来。
“少小姐!身体要紧,您这样……先教主在天有灵也会难过的……”
“父王在哪?我要去找父王……”
夜璃月翻身下床,地上彻骨凉,她却感觉不到冷,莹诗想要去拉她,但刚站起身来,就被腿上剧烈的疼痛牵扯着再次跪地。
“少小姐……”
此时的夜璃月根本没有多少力气,第一次爆发璇玑神功的她掌握不了使用方法,一次将周身内力悉数耗尽,她只踉跄着冲出去几步,便脚下一软摔了下去!
“月儿!”
似乎只是一阵清风拂面的微响,夜承影的身影便从院中跃进了房里,一把将夜璃月接了个满怀。
夜璃月虚耗过甚,猛一起身感觉天地都转了个圈,眼前一阵黑一阵亮,但她还是知道有人接住了她,并且通过来者身上熟悉的香味判断出那是夜承影。
几乎是想也没想,她猛地抬手抱住夜承影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兄长的颈窝里。
连月山毁于一旦,夜氏遭受重创,现在她只剩一个兄长,那是她唯一一个觉得安全的地方。
夜承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进衣襟,他知道夜璃月哭了,那孩子咬着他肩头的衣服,哭地肩膀不住颤抖,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月儿……”
夜璃月一哭,夜承影跟着就红了眼眶,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也知道自己是南疆、是夜氏、是妹妹唯一的支撑,他不能哭,也不敢哭,于是他咬着牙,将夜璃月轻轻抱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
夜璃月哭了一会,蓦的好像记起了什么,突然抬头问道。
“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承影垂下眼,微微摇头:“尚未查清。”
夜璃月任由夜承影将她抱回床,抓着兄长衣袖的手却不肯松。
“只是江湖恩怨?还是……”
夜承影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在他眼底,有夜璃月从未见过的神色。
是愤怒、是杀意、是隐忍。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夜承影叹了口气收回手,他搅动着碗中药汁,液体打着旋,形成一道乌黑的旋涡。
夜璃月明白夜承影的意思,他想保全夜氏一族,但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有限,夜氏遭受重创,靖王夜凌霜已死,只要夜承影继位,他就是下一个活靶子。
夜璃月眉头紧蹙,双手将锦被攥得死紧。
“夜氏与皇族的关系这天下谁人不知,他们既然敢夜袭连月山,背后的势力定然大到我们无法想象,单从昨天那些杀手的武器招式来看,就远不止三五个门派,江湖庙堂纠葛之深不是你一个小女孩能理解的。”
“小女孩?”
夜璃月怔了一下,是啊,在兄长眼里,自己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懂不了。
“我可以帮你!”
夜璃月举起手,掌心面向自己,问道:“那天从我身体中冒出来的白雾是什么东西?好像特别厉害,是叫璇玑神功吗?我以前听大长老提起过,你教我怎么用……”
“行了!不要再说了!”
药碗重重落下,夜承影好像很生气,夜璃月却不懂他在气什么。
“所有看见你会璇玑神功的人我已经全部杀了,记住,以后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会璇玑神功这件事!”
夜承影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夜璃月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反应过来自己情绪失控,夜承影闭眼深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夜璃月的脸。
“对不起,哥太心急了,吓到你了。”
夜璃月摇了摇头,夜承影捧着她的脸,神情痛苦。
“月儿,哥哥现在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听话,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像夜承影这样重视亲情的人,在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亲人的情况下,很难不会千方百计保全唯一的妹妹,只是彼时的夜璃月太过年幼,看不懂兄长眼中的隐忍究竟是何意思。
璇玑神功耗尽了夜璃月的体力,她只清醒了片刻,很快就在夜承影的注视下睡着了。
夜承影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喉间泛起血气,咳嗽再压制不住的时候才匆匆离开,候在外面的墨雨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却见夜承影一把撑住树干,抬袖便咳出一口血来。
“少主!您的伤不能再拖了,医官说了您必须静养!”
静养?眼下的情形,哪有时间给他静养。
夜承影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胸口中翻腾的气海,问道:“青龙旗主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能上山。”
夜承影擦去唇角血迹,又问:“我让你准备的事情呢?”
墨雨迟疑了片刻,道:“都安排好了,只是……只是真的要把少小姐送走吗?”
夜承影没有说话,他抬头看见落日的余晖在连月山顶一点点收尽,看见四百年如日中天的南疆夜氏就此走向末路,而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唯一的亲人。
月儿,等你长大了,会理解哥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