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夫妇只是山里寻常的赤脚大夫,医术算不得多么精湛,看看头疼脑热还差不多,面对夜璃月这样复杂的伤情,一时间难以下手。
鹤发银须的老人举着银针,犹豫地对风弦澈道:“这位小娘子透支伤重,本已是将死之相,不知哪位大罗神仙将她的命吊住了,但我等庸才不可与神医相提并论,若是救不回来……”
风弦澈当机立断道:“你只管将她的烧压下来,其他的伤不用麻烦,我自会想办法。”
有了这位贵人公子哥的保证,邱大夫才敢下针,不然他们贫苦人家可吃罪不起。
只是邱大夫行医多年,这种重伤还是第一次见,按他的理解,普通人要是受了这种伤早该断气一百遍了,可这女子脉象虽弱,却并没有要断气的迹象。
他不懂武功,但也知道世上总有超乎常理的事,于是并未多言,施针之后便匆匆去熬药了。
经过这一折腾,天光已经大亮,一夜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止息,日头一出来,地上半人高的积雪便开始消融。
邱婆婆端着稀粥烙饼站在屋门口,望着天上毒辣的阳光,忍不住嘀咕:“七月飞雪,也不知道是谁受了这样大的冤?”
风弦澈撩开门帘出来,恰好听见这句话,忍不住问:“七月降雪就是有人受冤吗?”
邱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将早饭递给风弦澈,叮嘱他:“昨夜受了凉,趁热赶紧吃了,吃完也喝一碗驱寒汤,你家小娘子还病着,你可不能倒下了。”
风弦澈对她给予夜璃月的这个称呼十分满意,轻笑着应了一声,又怕进屋吵到夜璃月休息,便在门栏边 就地蹲下了,一手端着粥,一手握着饼,堂堂皇太子,就这么毫无形象可言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吃完锅里还有呢。”
邱婆婆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笑逐颜开道:“我孙儿小时候也喜欢像你这样蹲在门边吃我给他烙的饼,看见你啊,就好像看见了他一样。”
风弦澈用稀粥将饼送下去,这食物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太过粗糙了,但他小时候在宫中饱受欺凌的时候什么难以下咽的食物没吃过,现在吃起来倒颇有几分忆苦思甜的感觉。
“那你孙儿呢?怎么没看到他?”
这只是风弦澈无心的一句问话,邱婆婆却沉默下来,半晌,才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睛,哽咽道:“没啦,五年前闹山匪,儿子儿媳孙儿都没了。”
风弦澈最后一口饼噎在了喉咙里,他默不作声地在门边蹲了一会,才起身道:“我还饿着,再吃一个行吗?”
邱婆婆立刻重新笑了起来,赶紧给他再拿了两个饼,此时邱大夫的药也熬好了,风弦澈一口叼着饼,接过滚烫的药碗,冲邱老夫妇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也许民间偏方真有某些特殊功效,邱大夫给夜璃月施了两次针,风弦澈又给她渡了一次内力,夜璃月的高烧竟然真的慢慢退了下来,到月上枝头的时候,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睁眼便是风弦澈近在咫尺的脸,他微阖着眼睛低下头,带着热意的唇瓣碰上了夜璃月的唇尖。
当时,夜璃月脑海中就只有一个想法,登徒子不打不行。
然而她挥出去的一掌落到风弦澈肩上变成了绵软无力地轻轻一推,风弦澈陡然睁开眼睛,看见夜璃月正看着自己,惊得一口药“咕噜”一声全自己咽下去了。
“咳……咳咳咳……”
风弦澈捂着喉咙坐在床边弯腰猛咳,涨红了一张脸埋怨夜璃月:“谋杀亲夫啊?”
夜璃月默不作声将被子拉起来,警惕地问他:“你做什么?”
风弦澈坦然道:“喂药啊,你每次昏迷不醒的时候就灌不进去药,都是我这样喂给你的。”
“什、什么?!”
这一番话竟让夜璃月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她不可置信再次询问:“每次?”
“对啊,就是每次。”
风弦澈直起腰来,十分笃定道:“不信你可以去问你哥哥和青龙旗主。”
夜璃月的眼睛骤然合上了,感觉自己没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倒被风弦澈气死了。
阖眼间感觉有一只手触上了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风弦澈略带疑问的声音在狭窄的屋内响起:“又睡过去了?不应该啊?”
夜璃月怕自己闭着眼睛他又要这样喂药,于是立马睁开了眼睛,勉力坐了起来,朝他伸手道:“给我,我自己喝。”
其实神明可鉴,风弦澈在给夜璃月喂药的时候心中并未暗藏一丝半点亵渎的意思,但此时夜璃月忽然能自己喝药了,他在将药碗递过去的时候,突然就咂摸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小心烫。”
风弦澈坐在床边,望着夜璃月一勺一勺仿佛尝不到苦味一般慢慢喝着药,忍不住问:“不苦吗?我可以去找邱婆婆要一点白糖来。”
夜璃月摇摇头:“小孩子喝药才吃糖呢。”
“是吗?”风弦澈托着下巴盯着她道:“可我从小到大喝过药都要吃糖。”
她从药碗边缘抬起眼看着风弦澈,毫不留情道:“那看来你还是个孩子。”
风弦澈十分不怕死地逗她:“那不如以后喝完药你就亲我一下,这样就不苦了。”
夜璃月差点将药碗盖到他头上,连声道:“喝完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之前记得把灯吹了。”
风弦澈“哦”了一声接过药碗出去了,但灯并没有灭,夜璃月以为他忘了,便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灭灯,没想到风弦澈放完药碗又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被子和草席。
“你做什么?”
夜璃月往床里侧缩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风弦澈在床沿边铺下了草席,非常自然地躺了上去。
“怎么了?不睡吗?”
他正探身准备吹灯,却看见夜璃月抱着被子瞪着自己,忍不住问:“还是你想聊一会?”
夜璃月满脸抗拒:“你就非得睡我旁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话吗?难道沧碧国这点礼数都没有吗?”
就知道她又在因为礼数的事纠结,风弦澈摊手道:“这户人家一共就两间屋子,你总不能让我去邱老夫妇房中打地铺吧?还是你愿意跟邱婆婆睡?那我去跟邱大夫挤一张床也行。”
见夜璃月不说话,风弦澈才打了个哈欠,幽幽道:“你看你又不接受跟外人睡一起,那我就只能去睡驴棚了,外面积雪还没化完,天寒地冻,你当真忍心?”
他作势要起来,又故意磨磨蹭蹭,果不其然被夜璃月叫住了。
“地上凉。”
夜璃月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露出一截床沿。
“你只能睡这里。”
她指着床沿警告道:“不许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