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夜宴请了很多人,如若不是冠上接风洗尘的名号,只怕要以为是皇帝过万寿节,弄出这偌大的排场。
因为跟孝怡公主发生争执耽误了些时间,夜璃月到达泉春宫的时候,那些妃嫔命妇都已经落座了,眼瞧着夜璃月进来,深宫宅院里的女人们嘴一掩,又开始议论纷纷。
夜璃月自然懒得去听她们嚼舌根,从宫门口至落座的这一小段路,她已经将参与夜宴的众人都扫视了一遍。
帝后在上,夜璃月和乌维两人分坐两侧,时若诀坐在乌维旁边,斜对着夜璃月,即使夜璃月有意忽视他,但两人的目光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发生碰撞。
为了避开时若诀滚烫的眼神,夜璃月向后看去,她初入京师,认识的人不多,但最关键的那个人却没来。
如此重要的场面,当朝宰辅竟然不在,于礼制不合。
看来这场夜宴当真有鬼。
“璃月,好孩子。”
皇后朝夜璃月招招手,道:“上次入宫你才九岁,转眼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在南疆过得可好?”
夜璃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谢娘娘挂怀,臣一切都好。”
“那就好,可惜先靖王英年早逝,苦了你了,此次进京便多住几日,来与本宫叙叙旧。”
哪有什么旧可叙,夜璃月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入宫的时候有没有跟皇后说过话,不过既然皇后娘娘说有,那便有吧。
“是,臣谨遵懿旨。”
“本次只当家宴,众卿不必拘束,来,先满饮此杯!”
众人起身举杯,面向帝后同声拜道:“愿帝后万安,国祚绵长。”
澄澈醇香的酒液在杯中晃荡,传到鼻尖犹有一丝异香,香味隐藏在酒香中,便是武学高手也难以察觉。
但夜璃月来自南疆蛊毒盛行之地,一闻便知酒水有异。
如此明目张胆,是笃定了今晚她走不出泉春宫吗?
夜璃月放下酒盏,皇帝见她杯中酒未动,便关切询问:“爱卿这是……”
夜璃月拱手道:“臣自幼身体不好,难胜酒力。”
皇帝还未说什么,乌维倒是开了腔:“区区一杯酒水而已,靖王殿下可别把你父兄族人的血性豪气给忘了,如此娇气,将来如何带兵?”
他盯着夜璃月嗤笑一声:“神国天子陛下将兵权交到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女人手里,难道是夜氏无人可用?整个神国都无人可用吗?”
堂堂天子上国,被番邦蛮夷当场羞辱,皇帝尹昭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转头看向夜璃月,沉声提醒:“靖王。”
夜璃月看了一眼邪笑的乌维,又看了眼皇帝,深知这杯酒是不喝也得喝了。
见夜璃月为难,时若诀举起酒杯,道:“我替……”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乌维骤然打断时若诀的话,道:“在我们檀戊,嫁了人的女人就可以不用喝酒,若你嫁给我,从今以后的酒就全由我替你喝。”
此言一出,全场惊愕,夜璃月一掌重重落到桌案上,“砰”地一声惊地众人心脏也跟着狠狠跳动了一下,而时若诀垂下的五指也骤然紧握成拳。
“王子莫不是饮醉了酒,竟在我景国夜宴上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哎哎哎!别激动。”
乌维偏头咳了几声,肺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即使痨病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是色心不改,令人作呕。
“清晨大殿一见,便觉靖王美若仙人,散朝之后,我已与神国天子陛下说明,愿娶靖王为妻,两国结姻,从此边关太平,岂不是社稷之幸,百姓之幸?”
夜璃月猝然看向皇帝,尹昭抚须轻咳,眼神闪躲。
难怪孝怡公主未出席夜宴,原来是在这挖了坑,等着夜璃月去替她女儿出嫁呢!
真不愧是圣心难测,算盘都从京师打到南疆去了。
站在身后的莹诗紧张地握住了夜璃月的肩头,夜璃月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她没事。
“陛下,臣年幼失怙,家族剧变,唯一的兄长也失踪多年、下落不明,若是陛下让臣代公主出嫁,岂不是断了夜氏血脉,我南疆夜氏为陛下守了四百年边疆,陛下忍心看夜氏就此断绝吗?”
“爱卿何必说的如此凄惨,左右你嫁过去也是会有子嗣的,等过个一年半载你诞下男丁,选个健壮聪颖的送回南疆继承王位就是,朕可承诺你南疆一切如旧。”
如此缜密的设计,连南疆王位承袭都想好了,这哪里是今天才想出来的,分明是在下旨去南疆传召之前就已经设计好了的!
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孝怡公主去和亲,急召靖王入京也不是为了述职,他更不会在乎夜氏是不是在外滥杀无辜,他只是想找一个人代替他女儿远嫁蛮夷罢了。
正好乌维贪恋美色,正中皇帝下怀,远嫁夜璃月,趁势收缴兵权,一石二鸟之计,若是夜氏就此断绝,那更是再好不过。
“陛下!”
僵持之际,时若诀忽然起身,拱手拜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年少时夜家与时家定过婚约,虽然先靖王已逝,但父母之言不可废,还望陛下成全!”
夜璃月微微一惊,她看向时若诀,而时若诀挺着腰背,面对皇帝质疑的目光丝毫不肯退却。
“哦?竟还有此事?怎么朕从来没有听宰辅提起过?”
“原是因为……因为臣参军多年,战场生死难料,若不能平安归来,岂不是平白误了姑娘名声?如今臣得天子庇佑顺利返京还朝,便准备与璃月完婚,也好告慰先靖王在天之灵。”
乌维好奇地看向时若诀:“难怪路上看着时将军时常拿着一枚香囊出神,想来肯定是美人相赠的吧?”
身后那么多妃嫔命妇们看着,时若诀耳尖发烫,羞赧点了点头。
“既如此……”
尹昭脸色艴然不悦,但毕竟是天子,也不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强毁人家的婚约,只能强装微笑,举杯对夜璃月和时若诀道:“那便满饮此杯,当是朕祝两位爱卿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靖王可不要再推脱了。”
替嫁和毒酒,总得选一样,伴君如伴虎,尹昭既然设下这场鸿门宴,自然不会放夜璃月全须全尾地回去。
烈酒入喉,毒药穿肠。
夜璃月迅速用帕子捂住嘴,装作不胜酒力咳嗽的样子,趁机将酒吐了一些出来,但还是有一部分咽了下去,顺着血脉渗入五脏六腑。
内力在药力的作用下开始溃散,是化功散。
还好不是鹤顶红,夜璃月垂眸想着,看来皇帝只想把她困住,暂时没想取她性命。
只是困住之后又想做什么呢?难道强塞进乌维使团回程的车队里,暗中促成这次和亲?
思绪难以集中,夜璃月重伤的身体一路全靠内力支撑,眼下内力被化功散压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撑着莹诗的手臂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血味在口腔中蔓延,心脉泛上来上来的剧痛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爱卿这是怎么了?”
夜璃月说不了话,莹诗连忙道:“启禀陛下,我家靖王许是因为冷酒激了肺腑,恳请陛下恩准靖王暂时离席,稍作休息。”
“哎呀,这都入夏了,吃些冷酒怎么就咳成这样了呢?”
皇后连忙道:“那就赶紧扶靖王去偏殿休息吧。”
时若诀立刻起身要去搀扶,却被尹昭叫住了。
“时将军多年未回京师,宫中许多看着你长大的太妃们都十分惦念,左右靖王去休息了,你便去后宫拜了太妃们再回来吧。”
时若诀望着夜璃月离开的方向心中担忧,但又不能违背皇帝旨意,只能按捺忧心,被宫人引着往后宫去了。
夜璃月被莹诗搀扶着进到偏殿中,门外宫人早已被霜部死士暗杀替换,见教主一进门,外面假扮宫人的死士立刻将门合上了。
夜璃月捂着胸口咳了一会,听着送她过来的宫女们走远了,才将帕子放了下来。
“您又咳血了!”
莹诗赶紧掏出药丸递给夜璃月,忧心忡忡道:“要不今晚的行动还是暂缓吧?”
茶水冲淡了嘴里的血味,夜璃月服下药,缓着气息道:“不妨事,一点化功散而已,璇玑神功四百年内力,它能化多少?”
她站起身解开外袍,催促莹诗道:“快,我们换了衣服,你在这待着,我去皇帝寝宫中寻找燕梁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