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所有的灯盏都被浇灭，只剩天空一轮朦胧的血月在云雾中泛着寒光。

若是平时，偏殿一般是不住人的，夜氏虽然人丁兴旺，但能住在连月山上的只有继承了王位的主脉一族，其余人分散在各地，只有节日之际才会回到连月山，在偏殿歇上几日。

那些杀手趁这个时候来袭，看来是不想放过夜氏任何一个人，而敢于在这个时候动手，也说明他们早有万全对策。

会是谁呢？

谁会与夜氏有如此深仇大恨，明知夜氏在江湖朝堂的地位却还敢冒着诛九族的天大罪过上山来杀人，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南疆城防，一路杀到连月山上来？

想到这里，夜璃月只觉夜风森冷，寒意刺骨。

究竟是谁……想要夜氏全族的命？

“那边还有个小的！”

来不及细思，夜璃月猝然收身，藏在石墙后小心地观察着别院中的情况,离她最近的回廊边东倒西歪躺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人眼眸睁地浑圆，死不瞑目、模样十分骇人。

那竟是她的姑父。

“这么丁点大的娃娃，真要杀了？”

背着斩骨刀的壮汉手里拎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背对着夜璃月正向其他几个杀手比划着。

“怎么？这时候发善心了？刚才杀上山的时候你不是砍的最带劲吗？”

“就是！斩草不除根，现在放了他，难道等着以后他长大了来杀咱们吗？！”

另一个持斧的黑衣人嗤笑一声，抢过那孩子在手里抛了抛，孩子吓得小脸青白，哭都哭不出声响，但夜璃月借着微弱的月光，却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姑姑的小儿子，自己的亲表弟。

“犹犹豫豫跟个娘们似的，杀个小娃娃还这么费劲！”

襁褓被甩出数丈高，这么小的孩子，从那样高的高度摔下去哪里还有命在？夜璃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得住他，但在她想清楚之前人已经跃了出去！

“阿灏！”

她伸长了手臂，才勉强碰到襁褓一角，旋即手腕用力将那小小的身躯带进怀里，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背作为垫板，抱着表弟重重摔在了地上！

别院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夜璃月摔得生疼，但好在孩子毫发无伤。

“呦，原来还有活口。”

那几个杀手原以为冲出来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刀都举了起来，却发现只是个小丫头，不等他们动手，自己都快摔懵了，直到几个人凑上去将她团团围住，像环顾着猎物的狼群一样上下打量她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慌张地瞪视着他们。

“这小妮子不错。”持斧那人笑出一脸横肉：“比刚才那几个娘们好看多了！”

周围数人立即起哄：“怎么？又动了贼心？刚才是谁说不能留活口的？”

“去去去！这么好看的女娃娃，死了多可惜！”那人急躁地搓了搓手，像闻见腥味的狗一样按捺不住，哈着气道：“既然你们不要，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其余人没他这么急色，打趣了几句便各自去别处搜刮钱财了，夜璃月抱着襁褓，刚想起身，却发现小腿剧痛，应该是刚才摔得太狠伤了骨头。

“别动！”夜璃月将黄泉梦横在身前，指尖发颤：“不许过来！”

“哎呦，这细皮嫩肉的小手拿什么刀啊？可别伤到自己了，来来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那人色心已起，哪里管夜璃月拿的是什么东西，狞笑一声便扑了上去！

“滚开！”

“啧！”

那人捂着手臂，不耐烦地看了伤口一眼，被黄泉梦割出的伤口不深，只沁出一点血珠，顺着他黝黑的小臂肌肉滑落下来，无声地落在石板上。

“臭丫头！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夜璃月纵使会那么点防身功夫，到底也只是个被父兄宠溺的闺阁千金，哪里是那歹徒的对手，那人只是挥了一巴掌，黄泉梦便脱手飞了出去，一阵叮当声响之后也不知道落到了哪里，未等夜璃月反应过来，怀中的孩子突然被大力抢了过去，下一刻便被按着脑袋重重摔在了夜璃月面前！

温热的血带着骨肉碎片溅了夜璃月一脸，她眼睁睁看着婴儿在自己面前抽搐挣动直到咽了气，才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骤然尖叫了出来。

“啊啊啊——”

那人没有给她惊惧的时间，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身形纤瘦的夜璃月整个人拎了起来，瘦弱的身躯在他人手里不堪一折，夜璃月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被掐断了，因为喘不上气一张脸憋得通红，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早就去世的母妃，随后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重重甩了出去。

雕花栏杆在她撞上来的那一刻应声而断，夜璃月感觉全身骨头碎成了几百块，她趴在地上疼地蜷起身子咳嗽，一张嘴吐出来的全都是血沫。

“怎么回事？”

刚刚散去的几人循声望来，呲着牙嘲笑：“连个小妞都搞不定，真是窝囊！”

那人气急败坏，刚想举起斧子给夜璃月来个一刀两断，谁知一口气还没提起来，一口黑血先喷了出来！

世界上没有哪种毒药比黄泉梦发作更快，这种毒素见血封喉，仅仅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伤口已经从小臂溃烂到了胸口。

“你……”

厚重的斧头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那人捂着脖子，拼了命想要吸气，可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却说明他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就在眨眼间，他的七窍中已然涌出大量污血，随着拼命抽搐挣扎的身体一道落地。

“黄……黄泉……”

“老罗！”黑衣壮汉最先赶到，他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便捂着口鼻连退三步！

“怎么了！”背着斩骨刀的男子不明所以，刚想上前却被一把拦住。

“是黄泉梦，现在整具尸体都有剧毒，靠近不得。”

“黄泉梦？那东西不是被夜凌霜送给他女儿……”

两人猛地看向夜璃月，之前未曾细看，如今一打量，才发现她的衣角袖口都绣着曜灵神教的太阳神纹。

在夜氏直系亲眷中，有资格绣这种花纹的女孩，只有夜凌霜的女儿一人。

“好啊，有了夜凌霜女儿的人头，够咱们下辈子吃香喝辣了！”

“嘿！你说这么好的事，竟叫咱们兄弟给碰上了，真是老天开眼！”

黑衣壮汉兴奋地拍手：“快！去把那小妞拖过来！”

“别……别过来……”

夜璃月努力往后缩着，地上的木屑扎进皮肉中，她努力拖着受伤的腿想逃，可那壮汉在月光下投下的身影却已经完全笼罩了她。

“不要过来……父王！哥哥！”

她知道这个时候或许不该喊父王和哥哥，但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危险之时她就只能想起这两个一直保护她的人。

下一瞬耳边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急速飞来的是一柄完全展开的折扇，扇面在清冷的月色下映出和黄泉梦一样的幽蓝光芒。

何处惊鸿起，孤舟趁月行。

夜璃月一眼认出了惊鸿扇，紧随其来的是身后急促的呼唤声——

“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