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很急。

飞溅的泥水溅得惊弦马满身都是，它迎着大雨奔跑着，冲散了长街上躲雨的人群，踏过城门口守城官兵，朝着城郊乱葬岗飞奔而去。

时局不稳，京师城戒严，城郊便更无人踏足了，野草长了半人高，前几日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石土横在路中间，风弦澈及时收了缰绳，才没有伤到马蹄。

夜璃月不等他，自己率先跳下马去，因为身体不堪重负差点摔倒，她撑着惊弦马稳住了身体，不顾大雨瓢泼而下，踉跄着往乱葬岗中冲去。

这里葬的都是些可怜人，大多是城脚下无家可归的乞丐，还有宫中被戕害的宫女太监，遇见好心人拿草席卷了，挖个浅坑算是入土为安，遇见狠心的，直接用板车拖过来一扔了事，任凭它风吹雨淋、魂魄不安。

乱葬岗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四处都散落着白骨，正在撕扯残尸的野兽听见声响，叼着不知名的内脏碎块跑远了。

雨在地势崎岖的乱葬岗中积起无数水坑，夜璃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里面，她浑身上下都淋透了，却半点都没有在意自己，只是不停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些已经腐烂到看不出模样的尸体中找到莹诗。

风弦澈追了上来，劝她等雨停了再过来，但夜璃月完全听不进去，她挣开风弦澈的手，倔强地行走在暴雨中，终于，在堆满了尸首的斜坡下找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

衣服已经被人撕碎了，但夜璃月认出了上面残存的半截日神纹，在等级森严的曜灵神教中，直系血亲与旁支下属所绣的日神纹不同，莹诗虽然只是夜璃月的侍女，但她可是教主贴身女官，是曜灵神教所有侍女中地位最高的，连红衣卫也得喊她一声“莹诗姐姐”。

莹诗从小被家人送上连月山，与夜璃月一同长大，夜璃月视她为家人，吃穿用度也给的都是最好的，这样名贵的衣料出现在乱葬岗中，不免被流民乞丐争抢。

夜璃月慌忙扔了那半块料子，紧张地在尸体堆中寻找莹诗，这一堆人大概都是那日秋林苑围杀中的牺牲品，他们被草草扔在这里，最上面的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地残缺不全了。

夜璃月害怕极了，她怕莹诗也跟那些人一样落得死无全尸，她甚至没有力气继续搬动尸体，只能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泡在泥水中低头痛哭。

她手上还缠着夹板，此刻纱布已经染透了乌黑的血水和泥水，风弦澈连忙跟她一起跪进了水坑中，要帮她翻找尸体。

但夜璃月却推开了他，她固执地用尚未恢复的手去搬动那些已经发硬腐臭的尸体，夹板断裂，纱布崩开，泥水渗入伤口中，但她全然感受不到。

她一层层仔细翻找着，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莹诗的尸体。

她的外衣都被流民扒光了，身上值钱的首饰被掠夺一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没有闭上，她望着夜璃月，更替她怒视着那些妄图伤害她的人。

看见莹诗尸首的第一眼，夜璃月就呕了一口血，鲜红的血很快被雨水冲进泥地中消失不见，她膝行两步上前抱住了莹诗，而那具已经僵硬的身躯并不能给予她半分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

机关算尽，只棋差一招，夜璃月懊悔无比，她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却没算到莹诗会为她赔上一条性命。

“从来都是你在保护我，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保护我……”

夜璃月抱着莹诗失声痛哭：“明明我才是教主，明明我有那么高强的武功，可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保护我……”

在莹诗裸露在外的小腿上，贯着一条半尺长的刀疤，此刻已经变得跟她脸色一样灰白。

风弦澈一眼就看出这刀伤入骨，正常人痛也要痛死了，难怪莹诗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夜璃月却好像被这场雨带走了魂魄，她耗尽全身力气将莹诗抱了起来，将她带出这片乱葬岗，寻了一处树林，开始用手挖土。

她断指之伤未愈，每用一次力都痛苦万分，但她不在乎，她就是要让自己记住这种疼痛，只有足够痛，仇恨才能足够深。

风弦澈脱了外衣为她遮着雨，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夜璃月都听不进去，她也不需要任何帮助，他能做的，只有在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一天的暴雨终于停止，夜璃月才挖好了坑，她将莹诗轻轻放进去，高声为她唱了一首曜灵神教的东神歌。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随着歌声结束，最后一捧土落在这座潦草的坟墓上，夜璃月没有为她立碑，因为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地方，总有一天，她会亲自来带莹诗回家。

风弦澈弯腰替夜璃月擦去脸上的雨水，轻声道：“回去吧。”

夜璃月转动着僵硬的眼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在他面前深深拜了下去，惊得风弦澈连忙蹲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夜璃月将一串形状各异的七彩石头捧到风弦澈面前，道：“这是南疆人出生之日，父母赠与的命石，我们南疆有规矩，出门在外，若不幸客死他乡，谁帮着操办了身后事，这命石便归谁，以后但凡南疆人见到了，都会视你为朋友，将会不遗余力帮助你。”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这串命石应该归你才对。”

夜璃月摇摇头，坚持将它塞进了风弦澈手中：“你能将我送到这里来，让莹诗能入土为安，这就是恩情，我们南疆有恩必报，你拿着它，从今以后纵使刀山火海，我南疆子民也会为你去闯。”

风弦澈握着那串命石，心想我何须你们为我涉险，该是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才对。

“好，我收下了，你快起来吧，天黑了，咱们要早点赶回王府去，免得你兄长担心。”

夜璃月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轻声道：“京师城宵禁，这个时候城门已经落锁了。”

她在风弦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神情恍惚道：“事情已经做完了，不能回去了……”

风弦澈没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眼前人目光涣散，随着他的一声惊呼猝然晕倒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