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已过,南疆夜里的温度才终于暖和起来,从东君神殿眺望出去,能看见半山腰梨花林中星星点点尚未落尽的梨花在柔和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
去年这个时候,夜璃月已经被朝廷一旨急诏宣进了宫去,就此开始了整整一年的苦痛挣扎,要不是有风弦澈在,自己恐怕就要死在京师城了。
夜璃月倚着窗框如是想着,身后却伸来一双温暖的大手,捂住了她被风吹了很久的脸颊。
“刑堂那边还在审呢,厨房做了血燕,吃一点提提神吧。”
撑着连日奔袭的倦意等了大半夜,那先锋官是个硬骨头,关键信息还没吐出来,罗芸寒正在对他用刑,惨叫声远远传到东郡神殿来,令夜璃月胃里有些难受。
不知为何,跟风弦澈在一起之后,自己好像没法再忍受那些血腥味了,即使刑堂关得严实,血味并没有飘过来,但夜璃月回头看见白瓷盏中的血燕时,还是联想到了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忍不住捂住胸口微微骤起了眉头。
“怎么了?不舒服?”
风弦澈赶紧放下碗,示意侍女退下,自己把夜璃月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上王座,着急地给她顺着心口。
“这段日子你太劳累了,咱们离开白头峰之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劳心劳力,你就是不听,忘记自己心脉曾经被金针刺伤过了?”
夜璃月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是倔强道:“只是想到刑堂用刑的场景心里有些难受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教中审刺客的时候,我还亲自去看过,现在光是听见声音就渗得慌。”
“那就不听,你是教主,等着下属审出结果报给你就行了。”
风弦澈挥袖关闭了东君神殿所有的门窗,惨叫声淡去,但夜璃月还是有些难受,不由靠在了风弦澈胸口。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官来看一下?”
“这种时候叫医官会动摇军心,我没事,只是有一点头晕,可能是骑马回来的时候吹了风,你别动,让我靠一会。”
风弦澈立刻就不动了,他仿佛和王座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人肉坐垫。
这张人肉坐垫因为浑身都是肌肉的原因坐着并不舒服,夜璃月没能睡着,她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风弦澈近在咫尺的唇瓣。
“你这幅想亲又不敢亲的样子真的很像做贼。”
夜璃月闭着眼睛,无奈地笑了笑,风弦澈如得大赦,立刻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吻了一口,看在夜璃月现在不舒服的份上,他只是浅浅吻了一小口,然后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强忍着委屈道:“下次要加倍补给我。”
“你在城楼上领兵打仗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私下里是个天天缠着自己夫人要亲要抱的幼稚鬼。”
风弦澈哼哼了两声,反驳道:“你在军营号令千军的时候,也看不出来私下里这么喜欢夫君亲亲抱抱啊。”
夜璃月捂着胸口,难受道:“太恶心了,风弦澈,我想吐。”
风弦澈还以为她是在骂自己,没想到下一秒夜璃月猛地推开他,跪倒在王座边干呕起来,喉头抽搐着,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自从白眉医翁给她治好伤之后,夜璃月就一直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的,就算是最近连日劳累加上吹了凉风,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风弦澈一下就跳了起来将她抱上了王座,紧张道:“该不会是教中内鬼给你下毒了吧?”
这还真不好说,夜璃月脸色苍白几乎说不出话来,风弦澈哪里还坐得住,立刻急声道:“你别动!我去叫医官!”
人还没跑出东君神殿,大门就被推开了,罗芸寒满身血气地冲进来,等风弦澈下意识想要拦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哐当”一声跪在了长街之下,低头道:“禀教主,抓回来的俘虏招了。”
她一身白衣溅满了血渍,上面甚至还有骨髓和脑浆,夜璃月没忍住又干呕了一下,伏在王座上喘着气问她:“招了些什么?”
“教主您……身体不适?”
“别管我,说正事!”
罗芸寒作为夜璃月的右护法,从夜璃月刚登上教主之位开始就跟在她身边,深知夜璃月的脾气,她就算病得只剩一口气,也一定是以南疆为重的。
“那名先锋官嘴很硬,挺着受了一轮刑晕死过去都没招,倒是他的同伴都吐了干净,说这统领这十万震武军来南疆的人是太子尹诤。”
“太子?!”
剧烈的眩晕感袭上颅脑,夜璃月身形猛地晃了一下,罗芸寒想要起身去扶,却看见自己满手鲜血,不由顿了一下,紧接着身侧冲上来一个高大的人影,竟径直冲上了台阶,半跪在王座边,扶住了夜璃月。
那个人竟然是风弦澈?
罗芸寒向来性子冷淡,不喜谈论八卦之事,对教主和风弦澈的事知之甚少,但也听说过他们成亲的事,只是没想到教主竟会允许一个外族人靠近王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教主的了解,以往要是谁敢逾矩踏上长街半步,她必定不会留那人性命。
夜璃月缓了一会,勉强忍住眩晕感,问道:“为什么是太子?殷皇后视子如命,太子从未接触过刀兵,更未领过兵,她怎么能同意太子来攻打南疆?”
“关于这点,那些普通军士也不知晓,但根据属下这一年收到的消息来看,大皇子尹谦在朝堂中异军突起,不少老臣倒戈于他,向皇帝进言立长立贤,加上太子尹诤年前娶了大宛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却因酒后失手在新婚期内打死了公主,那公主是大宛国王唯一的女儿,为此大宛差点跟朝廷宣战,据说皇帝赔了好多东西过去才平息了大宛国王的怒火,所以这段日子也一直冷着太子。”
“这么说,殷皇后是担心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会被大皇子尹谦夺走,所以想让太子挣个军功回去?”
夜璃月按着眉心,道:“可殷皇后哪里是这样舍近求远的人,她会直接杀了大皇子,这样就没人能跟她儿子抢太子之位了。”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
罗芸寒有些拿不准,迟疑道:“属下审问俘虏的时候,听他们说,在营帐中听见有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喊太子叫做‘哥哥’。”
夜璃月因为难受而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厉声道:“是尹淑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