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打落一地的桃花。
红艳艳的,粘在滑腻的青石板上。
妖艳的就像传说中的桃花艳鬼。
传闻有书生进京赶考,夜里路过桃花林,那桃花红艳欲滴,香气扑鼻,再回首时已是好酒美人在怀,一时忘记前路,沉迷在此,而那些美人的脸就像这桃花一样,美艳却看不出分别,她们都是连根的桃树上开出的花,专吃那些鬼迷心窍的路人的心,民间称之为——桃花煞。
眉山派道家重地,本不该有这些世俗妖媚之物,但也许是有人亏心事做的多了,树木吸了怨气,反而成了精。
夜璃月走在桃花林里,一身红衣,像极了穿梭于树林里的鬼魅。
鞋底踏上的青石板还沾着血渍,桃花被碾碎,揉进猩红的血水里,看起来倒像是上好的胭脂。
眉山派清明顶就在这蜿蜒的青石路之上,厮杀声渐弱,淅淅沥沥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裂痕缓缓向山脚下流去。
清明顶上血味冲天,眉山派为首的的几大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细细看去,不是重伤力竭,就是一击毙命。
洛熙稚提着长刀半蹲在地上,正伸出舌尖舔着手背伤口流出的血,他瞳底泛红,眼看是杀到了兴头上。
“洛熙稚,说了多少次受了伤就去包扎!”
莹诗远远朝洛熙稚摆了摆手,喊道:“不要总是跟未开化的蛮夷一样茹毛饮血,看着瘆人。”
洛熙稚哼了一声,却没有半分要挪窝的意思,随即一名红衣卫快速上前,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禀左护法,清明顶已清理干净。”
洛熙稚这才悠悠起身,将一人高的火红色长刀随意往地上一插,厚重的青石板应声而裂,竟是入地三分!
“知道了,尸体都拖远些,别碍事。”
红衣卫领命而去,夜璃月在这时恰好踏上清明顶,被随风迎面扑来的血腥气冲地微微皱眉。
“教主。”
罗云寒拱手道:“除了躲进普光殿中的十数人外,剩下的悉数诛灭。”
夜璃月扫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普光殿,轻笑:“好雄伟的大殿,只是不知道够不够结实?”
洛熙稚咧嘴一笑,反手便是一刀,凌厉的刀光挟着劲风撞上普光殿大门,赫然轰碎了半边梁顶!
“结不结实,试试不就知道了。”
腾起的灰尘木屑中响起眉山派女弟子们的哭声,夜璃月越是走近,她们就哭得越厉害,好像在给自己哭丧一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洛熙稚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扬起长刀,想一刀下去让耳边清静一些。
然而他刚扬起刀,残破的大殿内突然打出一道寸劲,“咚”地一声打在他胸口上,这看起来并不是一道多么强劲的内力,但在撞上洛熙稚胸口的一瞬间猛然爆发出十数倍威力,只是一道便打地洛熙稚连退几步,“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道内力呼啸而来,眼看着要将洛熙稚打得筋骨寸断,这时夜璃月眼角一挑,扬手挥出一掌,两道内力凌空相撞,震得四周树木轰然爆裂!
“隔山打牛。”夜璃月负手踏进普光殿,赞道:“师太好身手。”
静缘师太端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夜璃月,安静的就像早知天命一般。
“你来了。”静缘师太的声音像一尊敲久了的木鱼,嘶哑而暗沉。
“是。”夜璃月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缓缓道:“晚辈突然造访,实属唐突,还望师太勿怪。”
眉山派剩下的弟子不足十五人,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本还抱团哭得梨花带雨,一看见夜璃月转过身来,一个个立刻噤了声,颤颤巍巍地举着剑对着夜璃月,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夜璃月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别怕。”
“夜璃月,有仇有怨,尽可冲着老朽来。”静缘师太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放过孩子。”
“放过孩子?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怎么颠来倒去就喜欢说这句话?说就说吧,可偏偏自己做不到,就喜欢拿来要求别人。”
夜璃月面露难色,好像听不懂静缘师太的意思,饶有兴致地将每一个孩子脸上惊恐的神情都细细看了一遍,忽然又转过头盯着静缘师太,牙关里都冒着寒气。
“您可能忘了,当年您灭我夜氏满门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静缘师太闻声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浑浊之气。
“九年了,日日夜夜我都在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相信什么曜灵祸世的传言,为什么要参加坠日之乱,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后来我发现,因为这件事所有人都做了,而你不做,就会变成一个异类。”
“曜灵神教是江湖中的异类,所以才被群起攻之,我不能让眉山派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夜璃月闻声一怔,旋即失笑:“多么高尚又无可奈何的杀人理由啊,好像你刺出去的每一刀,都是有人拉着你的手,掐着你的咽喉,告诉你不杀人就得死一样。”
她笑声发颤,咬牙道:“师太,您这样一本正经地跟我开玩笑可真是……”
长剑滑出衣袖,闪过一道震人心魄的寒光。
“不太好。”
静缘师太合上眼,道:“在知道夜凌霜还有两个孩子活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的人会是你。”
“您觉得,换做家兄就会放过你们吗?”
静缘师太摇摇头,道:“夜璃月,夜氏每一个人都可以来报仇,但唯有你,没有这个立场。”
夜璃月猝然凝眉:“什么意思?”
静缘师太缓缓睁开眼,用一种可怜又悲悯的眼神看着夜璃月:“因为害得夜氏如此下场的人,就是你自己。”
夜璃月缓缓握住扶手,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尽白,她微微扬起下颌,眼中有暴涨的杀意。
“你知道说这种话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吗?”
静缘师太笑起来,道:“老朽活的够久了,只是杀人凶手还每天喊着要报仇,难道不可笑吗?”
随着眉山弟子们的惊叫,夜璃月暴怒出手,长剑擦着静缘师太的脖颈深深钉入红木椅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