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时若诀在秋林苑气急攻心呕血之后,便被时渊封了内力一直关在家中养伤。
起初他一直不配合,屋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寻到空子就往外跑,被时渊亲手抓回来两次之后,便命人在他饭菜中下了安神药,一觉睡过去便是三四天,再醒来却变得浑浑噩噩、不吃不喝,人叫也没反应。
时夫人就他这一个儿子,从小宝贝地跟心头肉似的,送去参军都一万个不舍,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回来了,却被亲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可叫为娘的痛心不已。
为此,时夫人找着时渊大吵了两次,直言只要是儿子喜欢,管它是姓夜还是姓什么,娶进门让儿子高兴就好。
时渊斥她妇人愚见,时夫人却不管不顾,只要时渊把人交出来,莫要把儿子逼疯了。
可谁知时渊突然变了脸色,低声阴郁道:“只怕放出来也没命活了。”
时夫人被丈夫的神色吓到,她深知夜璃月要是死了,时若诀怕是能跟父亲当场翻脸,为了家宅安宁,趁着户部尚书乔迁新居宴请的间隙,命人悄悄将公子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时若诀顺着母亲给他留的一条路顺利离开了时府,时夫人的本意是让他去内狱中跟夜璃月道个别,是生是死就当见过她最后一眼,以后便要放下了。
但她低估了这位夜家小姐在自己儿子心中的分量,时若诀取了剑,一路径直朝内狱冲去。
今日就是掀翻内狱,明日皇上下旨砍头流放,也必须把人救出来不可。
内狱附近守卫森严,商贩行人只到拐角便不可再前进,这几日京师城中天气一日不如一日,酉时未过天已黑透,长街上灯火通明,但亮光也只能照亮拐角一隅,进入内狱看守范围,便只剩两盏惨白的灯笼和一排随风跃动的火把投出鬼影森然的光影。
时若诀混迹在人群中行至长街尽头,剑还没拔出来,却看见周柯浑身是血摇摇晃晃从内狱中走了出来,他双目失神,怀里抱着个布兜,手里还握着一支折断的木簪,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待他如木偶一般行至转角,时若诀一把将他拉进了小巷中,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周柯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布兜,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才放松了警惕,一脸憔悴失神反问:“那我应该在哪里?”
“你不是获得特许去眉州探望宫灵姑娘了吗?算日子你现在应该回漠北了啊?”
时若诀握着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到期不归营可是要以军法论处的,还有你这一身血是怎么搞的?”
一听见宫灵的名字,周柯便如鬼上身般笑了起来,他猛地挣开时若诀的双手,笑到眼角噙泪、上气不接下气,才用沾着血的眼睛狠狠瞪了时若诀一眼,怨声道:“都是你!都是你们时家造的孽!”
“你在胡说些什么?!”
时若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提高音量呵斥:“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失心疯?这样一身是血走在街上不怕被官府捉了去吗?”
他勉力制住发疯胡闹的周柯,一记手刀将人劈晕了扛起来,匆匆带去了客栈安置。
就在他忙着照顾周柯的间隙,一队人穿着夜行衣潜行包围了内狱,他们藏身在树梢和房顶上,正仔细观察着下方天武军的镇守形式。
按照前几日红衣卫暗中打探的消息得知,内狱大门由一队三十人的精兵队伍看守,每三个时辰换防一次,换防的时候谯楼上的卫兵也会轮换,这是潜进去救人的唯一机会。
至于内部是何情况,连红衣卫也未能打探到,具体的关押位置更是一无所知,也就是说闯进大门只是第一关,在一群囚犯中找到人再带出来才是最难的。
夜承影看了风弦澈一眼,有些担心自己贸然答应他今晚行动是否太仓促了,如果能等到曜灵神教的大队人马赶到,直接明刀明枪拼进去或许更有胜算。
但风弦澈显然不打算依靠任何人,他如一头黑豹压低了身影匍匐在房顶上,背上两柄蛇形弯刀吸引了夜承影的注意。
这种刀双刃双棱,造成的伤口诡异复杂,极难救治,就算不是当场毙命刀下,也会因为无法医治失血致死,因为过于残忍,江湖中一度将其排除在正统武器之外。
夜承影记得,在景国历史上,曾有一位武学造诣极高的人最善使用这种刀,但因为杀孽难消最终折刀退隐江湖,此后,便再未遇到使用这种蛇形弯刀的人了。
“我还没问过你,既然已经回到了沧碧国,又为什么不远万里跑回来?”
风弦澈的眼神划了个弧线,从天武军转到他身上,诚恳问道:“如果我说我想娶璃月,你会同意吗?”
夜承影的眉心咻然拧到了一起:“你们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就扯到婚嫁上面了?”
“我听说你们景国男女成亲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人成亲之前都没见过对方的模样,相比之下我和璃月也算情投意合了吧?”
风弦澈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我是看在你长兄如父的面子上才问的,你不同意也不要紧,反正人我是肯定要娶的,你放心,大舅哥无论何时到我们沧碧国去都是座上宾。”
夜承影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嘶”了一声,此时内狱门口正在换防,谯楼上的人已经下来了,正是潜入的好时机,他便不再与风弦澈多说,微微起身准备跃下房顶,谁知手腕却突然被风弦澈拉住了。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夜承影赫然听见风弦澈问他:“说真的,我和时若诀,你更愿意接受谁当你妹夫?”
夜承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想考虑,时若诀和风弦澈本就没有可比性,不是因为风弦澈多么优秀,而是时若诀早已被他排除在妹夫的人选之外了。
“不着急,救人要紧,等我把璃月救出来了你再回答也不迟。”
漆黑的夜,明亮的刀,风弦澈站起身,双刀在他手中打了个旋,激起一阵狂风横扫而过。
“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要是选他,我就把他砍了,再回来继续问你。”
他扬首一笑,从屋顶直直跃了下去,刀光犹如一道闪电映亮了雪白的墙壁。
夜承影微微愣了一瞬,这个来自异邦的男人还真是说不清是好是坏。
不过,也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