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爆出的“噼啪”声在昏暗的牢狱中回荡,惊动了某些不知名的小动物,毛绒绒的触感从脸颊边一晃而过,惊醒了重伤昏迷的人。
夜璃月从阴冷潮湿、泛着霉腐味的稻草上坐起来,掌心压倒了一只鼠崽,老鼠在她手边叽叽喳喳尖叫着,夜璃月惊慌地抬起手,带动悬于头顶的铁链“哐当”作响。
借着豆大的烛火,她勉强看清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牢,她双手手腕上带着镣铐,关节已经被磨破了,想必是一路被拽着镣铐拖进来的,才会磨得手腕皮肤鲜血淋漓。
此时血已经干了,她蜷缩在牢房墙角,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先摸了摸左手指骨。
时渊那一脚是掺了内力的,所有指骨悉数断裂,中指和无名指变形尤为严重,甚至能从破损的皮肉中摸到森森白骨。
夜璃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就算能活命,这只手也废了。
她顺着胳膊往上,肩头的伤被处理过了,大概是怕她失血过多死了,大发慈悲上了些金疮药,草草用布裹了,算是止了血。
可断剑还卡在骨头里没取出来,她每动一下,断剑便切割着骨肉令她痛不欲生。
夜璃月将肩上白布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然后指尖扯开已经粘合的皮肤,一寸寸刺进了肩骨里,摸到了那把断剑。
冷汗顺着颌角不断往下淌,夜璃月咬紧嘴里的白布,喉咙里发出一声死死压抑着的痛苦呜咽声,指尖用力一拔,将残剑从肩骨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这一下,她几乎痛晕过去,咬着布缓了好一会,耳边的嗡鸣声才逐渐消退,从肩头涌出的热血也浸透了半边衣衫。
在这寒冷的地牢里,唯一能为她提供一点暖意的,竟然是自己的血。
她又将白布重新裹了回去,也不管血能不能止住,疲累至极地靠着墙合上了双眼。
但她没能休息多久,紧接着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旋即牢门上的铁链响了几下,有人进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时渊站在门口,易三千举着火把站在他身后,两人正用一种看着砧板上鱼肉的目光审视着她。
夜璃月的身体实在难以支撑,她真的很想休息一会,但时渊他们仿佛就是算好了时间来的,两名狱卒走进来,转动机关,头顶圆盘转动,拽着夜璃月手腕上的镣铐,逼迫她立起了上身。
手指和肩头的痛一起传来,倒使夜璃月的精神清醒了一些。
老早就听说,有本事的狱卒手里有绝活,能折磨一个人到死,都不让人晕一次。
自己大概也遇到这种厉害人物了吧。
夜璃月抬起眼皮,一声不吭地看向时渊。
狱卒给时渊搬来了椅子、端来了香茶,茶气在牢房中氤氲着,冲淡了地底的霉味。
“这么一点小伤就晕了三天,你这种身体能多活两年都是祖先庇佑,还妄谈什么复仇?”
易三千拽着夜璃月的头发让她仰起头,见到夜璃月吃痛的神情忍不住一脸得意道:“要不是时大人仁慈,你现在都该去投胎了。”
夜璃月身陷囹圄,却毫不示弱,道:“堂堂江湖盟盟主,秋林苑中说自己只是江湖中人,不与朝廷来往,转眼就跟在当朝宰辅身后卑躬屈膝、狐假虎威,吃他赏给你的那一点剩饭,用来掩饰你外强中干、无能至极!”
“啪——”
易三千扬手扇了她一巴掌,夜璃月偏着头,将嘴里的血沫吐了出来,回头继续道:“怎么?戳到痛处了?当初是谁没有能力带领江湖盟成为江湖之首,就心甘情愿跑去为朝廷卖命,想要借朝廷之手除掉曜灵神教,如今却不敢认了?”
“你!”
易三千再次扬起手,却被时渊喝止了。
时渊放下茶盏站起身,缓缓走到夜璃月面前,两指掐着她的下颌,啧声道:“她好歹是我故人的女儿,从小养得比公主还金贵,如今挨你这一巴掌,岂不是要让故人魂魄不宁?”
夜璃月挣扎着吼道:“见利忘义的畜生!枉我父亲待你一片赤诚!你怎么还有脸提起他!”
面对她的斥责、时渊不为所动,他的脸上仿佛终年带着一层人皮面具,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算账吧,哦……可惜,他已经死了。”
时渊起身抬手握住夜璃月被束缚在头顶的右手食指,用力一掰,指骨应声而断!
“啊!”
夜璃月失声痛呼,眼泪和冷汗一起冒了出来,她半跪在时渊面前,垂着头不停喘息。
“看看,从前暮儿只是带你去后山玩了会儿水,夜凌霜就放任你哥哥对我儿下重手,如今我就算把你全身骨头敲碎了,皮肉放进石碾中磨成粉,夜凌霜他难道还能从地底爬出来救你吗?”
时渊冷笑着松开手,狱卒上前给夜璃月脸上浇了一壶冰水,防止她因为剧痛晕过去。
“当初……时若决第一次上连月山,就能准确无误找到我的寝殿,又轻而易举避开所有红衣卫将我带到后山忘生河边玩水……他当时还不到十岁,这一切……也是你教他的吧?”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衬得夜璃月脸色更加苍白。
“我父亲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一面假意与他交好,一面差遣自己的幼子去害他的女儿。”
“你问他哪里得罪了我?”
时渊哼笑一声:“那可就说来话长了,不过咱们还有时间,不妨就说给你听听,好叫你下九泉之后也带给你父亲听听,让他在地下好好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时渊坐回太师椅上,狱卒弯腰小步上前,给他换了杯新茶。
“三十多年前,我调任兵部,恰逢关外蛮夷战乱,大量流民涌入南疆城,我奉旨前往南疆协助靖王清查流民,正好两家祖上有些交情,借此与夜凌霜成为了好友。”
“就算你不信,但曾经我也是真心待他的,当时他才不到二十岁,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王了,但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能与靖王成为朋友,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时渊指尖敲击着杯盖,每每落下去,滚烫的温度就像针一样扎着他的指尖,如回忆一遍遍冲击着他的脑海。
“有夜氏祖荫庇佑,夜凌霜即使什么都不做,他的地位也无可撼动,可我不行,时家只是京师城中一个小门小户,我若不挣功名,时家就彻底败落了。”
“犹记那一日,我与他一同巡查城防,恰好遇到一批流民钻狗洞进城,我当即抓了一个伪装成男人的女子,经查,竟是景国曾经最大的敌人,大梁国的亡国王女,一路逃亡失了方向,竟逃到景国境内了。”
“这是多大一件功劳啊,我将那女子交给夜凌霜看押,自己快马加鞭返回京师禀报圣上,当即圣上便同我说,只要我擒住了大梁国皇室残党,就升任我为刑部侍郎。”
“可等我赶回南疆的时候……却发现……发现……”
时渊骤然掀翻茶杯,滚烫的茶水险些浇到夜璃月腿上。
“我才离去两月,你父亲竟被那女子引诱,与她暗生情愫,不仅不听我苦苦相劝,甚至要娶她为王妃!一道奏折送往京师,圣上忌惮夜氏手握兵权,不得不同意了这门婚事,却因此迁怒于我,害我十年埋名官海,不得升迁!”
“他在南疆城儿女双全、夫妻恩爱,我在京师受尽白眼、伴君如伴虎,即便是圣贤之人到了我这个地步,也该恨透了他吧?”
夜璃月喉头滚动着,惊骇难平,颤声道:“所以……我母妃失足落入雪涧……也是你……”
时渊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骤然顿住,他眯起双眼打量着夜璃月,忽然起身,踩着满地湿润的茶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夜璃月的头发。
“仔细看看,你和你那狐媚害人的母亲还真长得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带着粗粝刀茧的手掌即将落到夜璃月头上,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宦官嗓音。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