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裹挟着热浪迎面扑来,夜璃月失声惊呼,运转闸门的纽带被大火烧断了半边,巨大的机械倾倒下来,竟将两个朝她扑来的杀手活生生压在了下面!
血肉飞溅,夜璃月慌乱退后,伴随而来的是门外无数杀手鼎沸的嘶吼声。
“冲进去!杀了夜凌霜!”
来不及细想那些杀手是何身份,靖王夜凌霜一把抱起惊慌失措的女儿,在一阵机括“吱呀”作响的声音中,身后王座下方竟出现了一道半丈见方的暗室。
他反手将一双儿女推了进去,自己却一动未动。
“父王!”长子夜承影用力握住夜凌霜的胳膊,脸色一片煞白,急道:“我跟您一起!”
“好孩子,别傻。”夜凌霜拍了拍这个身量已经微微高过自己的儿子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道:“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漫天火海,残破的闸门已经摇摇欲坠,可即使周身浴血,身立险地,也没能使这位戎马半生的靖王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上一辈的恩怨,就由上一辈去解决吧。”
不容反抗,夜承影和夜璃月被一起关进暗室中,沉重的王座缓缓闭合,下一刻,顶立在东君神殿中四百年的闸门轰然倒塌。
“父王!父王!”
夜璃月哭喊着叫出声来,却被兄长夜承影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嘴,夜承影比她大六岁,更能明白此时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更清楚何为生离死别,他双目猩红,喉间不断喘出滚烫的血腥气,但捂着夜璃月嘴的手却没有半丝松懈,一直那样牢牢地、纹丝不动地将她困在怀里。
东君神殿中的打斗只持续了很短的世间,暗室中能清楚听到夜凌霜咳血与喘气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和嘲讽声像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王座下细微的缝隙穿进来,扎得夜璃月耳膜生疼。
随后,在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错的巨响后,嘈杂的人声陡然安静下来,好一会才有脚步声出现在头顶,那人声音不大,可暗室中的兄妹两人却听的异常清晰。
“夜凌霜死了。”
夜凌霜死了。
那一刻夜璃月忘了挣扎,忘了哭喊,甚至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她怔怔盯着暗室上方那道微不可见的缝隙,缝隙边缘缓缓有一滴嫣红的液体渐渐凝聚,最后无力支撑,直直落进夜璃月的眼里。
那是血。
嫣红的、刺目的——来自她父亲的血。
血液在她眼中混合着泪水一起滑出眼眶,这一滴血泪好像带走了她的灵魂,带走了那个曾经天真无忧的少女,好像上一刻死去的不止是靖王夜凌霜,还有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女儿。
谁也不会想到,在漆黑的暗室中,有种名为仇恨的东西正以她那滴血泪为养分,如心魔在夜璃月心中肆意生根,等待着多年后破土而出,搅动江湖朝堂一片血雨腥风。
景朝龙应十二年春,南疆连月山惨遭屠戮,靖王夜凌霜血战一夜,力竭身亡,半月后,长子夜承影离山远走,夜璃月以女子之身继承王位,时年十四岁。
消息传出,举世惊愕,天下哗然。
*
九年后。
永州幻天阁。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眼瞧着春分都过了,永州城外的河上还有细碎浮冰未化,路上推车的商贩缩起脖子哈着气,路过幻天阁雕梁画栋的大门时硬被结结实实塞了一口袋喜糖。
幻天阁阁主高翼德年过四十膝下尚无子嗣,坊间传闻都说他有疾,高阁主脸面上挂不住,去年跑去眉山派求着静缘师太给算了一卦,说是今年能有喜,果不其然正月里添了个大胖小子,今天办满月酒,不仅宴请天下群雄,连带着永州城内不分男女老少,见者有份。
酒席设了三百桌,阁内摆不开,连带着大门外的路上也摆了几十桌,江风凛冽,滚烫的茶水刚倒出来还没进嘴就剩下透心凉,这种天气来吃席,遭得可真不是罪。
但凡有请帖的权贵都进阁去了,坐在外面吹风的都是些穷困潦倒的卑贱人物,一众粗麻布衣里却坐了两位锦衣华服、模样俊俏的少年郎,让人忍不住想是不是幻天阁招待不周,怠慢了这等贵客。
“为了赶上今天这杯酒,我一路上累死了八匹汗血宝马!”青衫男子伸手在身边白衣少年的眼前再重重比划了一个“八”,咬牙切齿道:“你可是跟我保证了她今天一定会来,要是见不到人,我骑你回去!”
白衣少年看模样只有十七八岁,没好气地驳斥道:“嘿!人可是你自己要寻的,我就负责递个消息,跟我有什么关系?”
见青衫男子丝毫不为所动,白衣少年语气又软下来:“殿下,咱沧碧国刚平了内乱,你太子位还没坐热乎呢,这种关键时刻还不远万里往这景国跑,难道忘了您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兄弟还惦记着您的位置吗?”
被唤作殿下的青衫男子正是沧碧国刚上位的皇太子风弦澈,沧碧国国君子嗣众多,皇子争权导致政局一直不太稳定,太子之位几经易主,每一任都坐不了太久。
“怕什么?他们喜欢就拿去呗。”风弦澈面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抹狠厉:“等我想要的时候,再拿回来就好了。”
白衣少年还想反驳他,嘴没张开,先被身后一声震天响的锣声惊得捂住了耳朵。
有一支送礼队伍由远及近,领头的是一位红衣少年,左手拎着大锣鼓,右手提着一把一人高的长刀,刀柄往锣上一撞,如惊雷贯耳。
“大好日子,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你们幻天阁谁出来收礼啊?!”
队伍在幻天阁大门口停下,十几口大红礼箱重重落地,激起漫天灰尘石子。
来者不善,迎客小厮不敢擅作主张,匆匆请了高翼德出来。
这高翼德也算是少年成名,不仅继承了老阁主的衣钵,更是青出于蓝,将当年一个排不上名号的幻天阁,发展成如今江湖盟中数一数二的大门派,无论谁见了他,都是要敬三分面子的。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高翼德笑问:“何不报上家门,天冷,也好进去吃些酒暖和暖和。”
红衣少年并不看他,回身慢悠悠踱步到第一个礼箱旁,手起刀落将厚重的铜锁斩断。
“洛熙稚奉命前来,不劳高阁主记挂。”
刀锋一挑,箱盖“砰”地一声向后打开,众人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先被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
箱子里装着一个死人,死得很干净,只有脖子上一条细长的血痕,血还冒着热气,是刚死的,新鲜的很。
高翼德瞬间就变了脸色,箱子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同门大师兄。
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第二个箱子被洛熙稚打开,同样的死法,只是换了个身份,这里装的是他四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