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听见兄长的声音，有一瞬间夜璃月觉得恍如隔世。
母妃去世得早，父王又常年征战在外，别人家是长兄如父，夜承影是如父亦如母，虽然兄妹只差了六岁，夜承影却比夜璃月成熟太多，或许是年幼之时就知道自己将来要挑起夜氏一族的重担，让夜承影过早抛弃了童心，在夜璃月还因为没抓到蜻蜓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的时候，夜承影已经能熟练地一边看兵书，一边腾出手来给妹妹编草蚂蚱了。
他一向是个十分合格的兄长。
那个要来捉她的壮汉已经被惊鸿扇割开了后颈，整个头颅只剩一点皮肉与身体相连，但人还没有倒下去，直直站在原地，看起来格外诡异。
夜承影足尖轻点将夜璃月带到安全的地方，看着她满脸鲜血也不由心惊胆战。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遍了飞雪殿都没找到你，还以为你被……”
他替夜璃月擦了擦脸，确定了她伤的并不严重，这才稍稍放下心，温声道：“没事就好，哥哥在，不怕了。”
“哥……”夜璃月还不及夜承影胸口高，只能努力抱着他的腰，她现在浑身上下疼的厉害，刚刚惊吓过度，此刻一声哥哥还没喊出来，眼泪就先涌了出来。
“别怕，哥在呢，没事的。”
夜承影左手轻轻拍着夜璃月的背，右手一抬，已经入墙三分的惊鸿扇打着旋回到了他手中。
唯一还活着的黑衣壮汉不认识夜璃月，却对夜承影早有耳闻，此刻一见惊鸿扇，哪里还有刚才在夜璃月面前蛮横的样子，连武器都没拿，拔腿便跑。
夜承影冷冷凝视着那人逃跑的背影，寒声道：“往哪跑？”
话音未落，不远处已经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夜承影抱着夜璃月，一个瞬身跃出了别院。
夜璃月在夜承影怀中想要回头去看，却被夜承影捂住了眼睛。
“不用看，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很快就会没事的。”
夜承影是在回苍玹殿的路上感觉到异动的。
晚上宴席结束，他安顿好了各路宾客，又将疯玩了一天早已累到睡着的夜璃月抱回飞雪殿，这才就着月色一个人回寝殿。
那群杀手来得很突然，上山神道上的明哨暗哨没有一点察觉，连满山铺设的防御机关“金风玉露”也没有触动半分，他们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在连月山蛰伏半夜，才突然在浓郁的夜色中掀开了杀幕。
当他听到第一声惨叫的时候，最先想的是回飞雪殿。
可在他匆匆赶回飞雪殿的时候，除了满地尸首，连夜璃月的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那一刻，一向冷静自持的靖王世子第一次慌了神。
“哥哥！东君殿已经……”
夜承影闻声蹙眉，曜灵神教主殿东君神殿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所有木质结构都在烈焰的炙烤中噼啪作响，西南角的殿顶已经塌陷，从那个硕大的窟窿中可以看到殿内一片火海。
唯有四百年前建造神殿时留下的十六根剑型铁柱如铜墙铁壁般依然屹立不倒。
但谁也不知道整个神殿会在什么时候完全垮塌。
“是父王！父王在里面！”
靖王夜凌霜的剑光如连月山上最纯净的雪一般明亮，即使在熊熊大火中，亦有一种令天地肃杀的傲然气势。
他不知道已经鏖战了多久，明紫色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迹，就这么远远望过去，也能看见殿中持刀相向的杀手已过百人。
“月儿，你在这里躲好，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来。”
夜承影将夜璃月放到侧殿的神龛案下，又脱下外衣将她牢牢裹住。
“哥哥很快就回来，你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也千万不要出来，听明白了吗？”
夜璃月从没见过兄长如此严肃，她知道今夜的事情没那么简单，甚至隐隐之中感到一丝诀别的意味。
“哥！”
夜璃月伸出手抓住夜承影的衣袖，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夜承影的外衣中，但身体仍抑制不住地发抖。
“别怕，没事的。”
夜承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刚想起身，却又犹豫了一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柳叶刃塞到夜璃月手中。
“哥身上没有多余的武器了，你把这暗器拿好。”
手中柳叶刃薄如蝉翼，犹带着余温，她刚接过来，眼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保护好自己。”
夜承影咬牙将神龛前的幔布放了下来，握着惊鸿扇的手指骨节尽白。
夜璃月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侧殿没有燃灯，地板上凉得她直打哆嗦，厚重的幔布挡在眼前，简直比伸手不见五指还要黑。
兄长留下的外衣和暗器上的余温很快散尽，她蜷缩着身子藏在这狭小的一方空间内，心跳声、喘气声和哆嗦声萦绕她耳边，像一道挥之不去的梦魇，一声声告诉她夜氏就要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直到地上的凉气锥进骨头里，脚腕上的伤剧烈疼痛起来，她疼得猛然一抖，才发觉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襟。
门外鼎沸的厮杀声已经越来越弱，她小心翼翼掀开幔布的一个角，能透过门缝看见外面跃动的火光。
“快！夜凌霜受伤了！他跑不掉了！”
“他儿子是条汉子，杀了咱不少兄弟，总算是没力气了！”
“快快！就在里面，咱赶紧进去，晚了就一点功劳都抢不着啦！”
父王……哥哥……
夜璃月不知道也想不出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在刚才赶来东君殿的路上，她已经看到了红衣卫死伤无数，而跟随父亲归来的将士们留守南疆城外，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她只能靠自己，她不想失去父亲和哥哥。
夜璃月没有什么很高的武功，跟三脚猫比差得远，两脚猫都不一定算得上，她用轻功跃出侧殿的时候，脚下打滑踩落了一片砖瓦，所幸那个时候火烧的旺，木头炸裂的声音恰好掩盖了瓦片落地的声响，这才没有被院落中的杀手发觉。
被大火灼烧过的东君殿已经摇摇欲坠了，她手脚并用地爬上神殿主梁，巨大的神殿深处立着一座与殿顶同高的王座，而她的父亲和兄长就在王座前的阶梯上，不知是谁的鲜血已经浸透了白玉雕砌的地砖。
从主殿到王座之间有一道机关闸门，平日从不启动，却在这个时候为夜凌霜和夜承影换取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绝大部分的人都被挡在闸门外，只有零星的几个杀手跟得紧，顺着闸门落下前的一道缝隙滚了进来。
夜凌霜撑着长剑，鲜血顺着指尖不停往下淌。
“父亲！”
夜承影挡在夜凌霜身前，惊鸿扇的每一根扇骨中都浸满了血，滑腻地令他几乎握不住。
那几个杀手看出来他在喘息，看出来他执扇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即使夜凌霜和夜承影威名在外，但这种强弩之末的时刻，胜负谁又说的准呢？
于是他们勾起一抹诡笑，提刀便向夜承影劈去！
明明是看起来极轻巧的折扇，却在与刀刃相交的时候撞出一道灼目的火光！
夜承影身形一委，差点被压得跪倒在地。
“当心！”
夜凌霜长剑一挑，伸手接住了夜承影连连后退的身体。
“大哥好身手！”
倚在柱子旁的杀手连连叫好：“了结他们俩，回去盟主肯定有重赏！”
夜承影捂着胸口，强压下喉间腥甜，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受谁指使？！胆敢夜闯连月山！”
若在平时，看到甚少严厉的夜小世子这副样子，其他人只怕是要吓得跪地求饶，但那几个杀手却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冷笑道：“小兄弟，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哥哥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让你明明白白的也好上路。”
他扬起手里的长刀，寒光闪过梁上夜璃月的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但她听清楚了三个字。
江湖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