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医翁的麻沸散比寻常方子的药效更强，这一碗足够夜璃月沉沉睡上三五天，这段时间就算白头峰塌了她也醒不过来。

风弦澈亲自将她抱到了竹林最深处的一间石砌密室中，这里是整个白头峰上唯一材质不同的房屋，即使已经被打扫地非常干净，也依然能从风中闻到极淡的血腥味。

这里便是白眉医翁活人行刀的地方，生与死就在他手下刀刃之间。

石屋密室中有两张百炼钢床，风弦澈小心翼翼将夜璃月放在其中一张床上，手指留恋地摩挲着她沉睡的容颜，替她将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去。

白眉医翁姗姗来迟，侍童一左一右替他抱着两大坛酒，这是他自己酿的，极为辛辣烧口，完全入不得嘴，风弦澈小时候偷尝过一口，不省人事三天，半个月走路都打晃。

侍童十分艰难地将酒坛放到桌子上，封盖一掀开，满室浓香，而白眉医翁却将这烈酒倒进了竹筒中，随后将一众大小各异的剪刀、凿子、锯子通通泡了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木工。

“想好了吗？”

他一边让侍童用竹勺舀酒来洗手，一边扫了风弦澈一眼，道：“想好了就躺到那边的床上去。”

风弦澈的目光终于从夜璃月脸上收回，轻声道：“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

白眉医翁再次出言提醒，风弦澈的回答却更加坚定：“想好了！”

他掀开衣摆，朝白眉医翁跪拜，伏地沉声道：“求师父施以援手！”

白眉医翁脾气古怪，从不正式收徒，恰好风弦澈也是个怪人，在白头峰上生活习武那么多年，竟也从未如此正式诚心地拜过自己这位恩师。

这是他破天荒头一次朝白眉医翁跪拜，反倒令白眉医翁浑身不自在，连忙挥挥手让他起来。

“前两日我就跟你说过了，她脸上的伤口是被钝器活生生刮凿所致，我不知道下手的人与她有多大仇恨，以至于她的骨骼都被崩断了好几块，这些地方需要重新塑骨才能恢复原貌，但塑骨需要取用活人骨方可有效。”

他将工具从酒液中捞了出来，摆在夜璃月床边，道：“我让你去大牢中寻个死罪的人过来现场取骨，你倒好，非要自己来，可知一旦断骨，你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点春指就废了。”

侍童提着酒泡湿了纱布来为风弦澈擦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仅需一只手便能将夜璃月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完全揽进怀里。

酒液触手冰凉，他却连看都没看，淡笑道：“反正我也不经常用这门功夫，全当还给师父了吧。”

白眉医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她就这么金贵？死囚的骨头还用不得了？非得你堂堂皇太子殿下亲自断指入药？”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一听见别人说夜璃月的不是，风弦澈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就算对方是自己的恩师，他也直言回怼。

“她是南疆靖王、曜灵神教教主，何其尊贵的身份，她不金贵谁金贵？也就是现在在她身边的只有我一个，若是放在景国，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甘情愿为她献骨。”

“可我绝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她是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与她血骨相融，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白眉医翁暗骂一声“小疯子”，示意侍童将麻沸散也给他端去了一碗。

“你想怎么折腾是你的事，我也管不了，我虽喜好治疗活死人，但从不治疯病，你这病怕是只有她能治了。”

风弦澈翻脸比翻书还快，登时又恢复了笑意，道：“她就喜欢我这样。”

要不是还要进行活人取骨术，白眉医翁都想把他嘴缝上扔出去，他取了两把尖刀转到风弦澈这边，正色道。

“在开始之前，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明白了。”

风弦澈抬起眼，冷静地看着他。

“这女娃娃的伤我能治，即便经脉肺腑遭受重创我也能为她修复如初，但我在为她诊脉的时候发现她为了快速提升武功内力，使用了一种景国早已失传的武学，名为朝瞬十二式。”

“朝瞬十二式？”风弦澈眼睛微微睁大，思忖道：“我从未听她说起过。”

“相传夜氏先祖夜听云的夫人有一位身子骨奇差的胞弟，但却是千百年无人能及的铸剑大师，为了完成自己最后的杰作而请求夜听云替他续命，夜听云便为他创建了这套招式，其中有一式名为‘缩时’，能快速调动气血恢复精元，即使只剩一口气，也能在顷刻间恢复如初。”

“只是这种武学过于奇诡，虽有短暂奇效，实则大伤躯体，后来夜氏便封存了这套术法，据说将心法同那位铸剑大师一起埋葬掉了，不知道这女娃娃是从何得来的。”

“世上竟还有如此神奇的武功？”风弦澈惊愕道：“练习这种武功会有什么后果吗？”

白眉医翁叹道：“人生长短早有天定，这女娃娃原本是根蜡烛，靠着璇玑神功活上六十不成问题，但修习了缩时术，她就把自己的命从蜡烛变成了火把，虽然火光看起来很大，但蜡烛的体量又能支撑火把燃烧多久呢？”

白眉医翁说得隐晦，但风弦澈脸上的血色还是一瞬间褪了下去。

“她今年二十有三，即使我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保她不过四十，你要做好她寿命不长的准备。”

他看着僵坐在铁床上的风弦澈，不得不将这个残忍的消息详尽告知。

“不仅如此，她体内的璇玑神功属阳、性烈，用作保命可以，却极不适合女子阴躯修炼，强行修习，每使用一次，便是伤人八千、自损一万，经此之后，她万不可再动用璇玑神功，用之，必死。”

或许是麻沸散起了药效，风弦澈只觉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他转着僵硬的脖子望向旁边沉睡的夜璃月，又看向白眉医翁，一向桀骜不逊的眸子里竟全是恳求。

“师父，我不能没有她……”

他开口，声音低哑。

“生同衾死同穴，如果她死了，我就去地府找她，如果她转了世，我就托生在她身边，总之叫她生生世世……”

“永远都不能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