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
事后回想起来,夜璃月一直觉得后怕,当时她几乎用了人生中最快的轻功,转瞬间就纵身来到了室内,在风弦澈跪地之前扶住了他。
那一刻,夜璃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她几乎不敢去看风弦澈的身体,而上一次这么害怕的时候,还是在坠日之乱那一天。
她双手胡乱在风弦澈身上摸索着,却没有摸到任何伤口和血迹,直到内心惊慌平静下来,她才发觉风弦澈除了气息大乱之外,并没有遭受任何内外伤。
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她抬头向前看去,室中烛火已经熄灭大半,看样子是刚刚熄灭不久,还在冉冉升腾着白烟,仅剩的三两支不足以照亮整间屋子,但夜璃月还是看见了位于风弦澈正对面墙角处,一具七窍流血的女子尸首。
看模样这女子已经上了年纪,但眉眼骨相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姿,夜璃月明白这一定就是风弦澈的母亲嘉妃,但这绝不是自缢的死法,她起身想去查验,却被风弦澈一把抓住了手腕。
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风弦澈鲜少会对夜璃月用这么大的力气,除非他心绪混乱,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大概是他一直苦苦隐藏的,最后的狼狈与不堪。
夜璃月倾身将他环抱住,在她怀中,风弦澈猝然闭上双眼,颤抖的身体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他满腔苦涩地对夜璃月道:“原来……原来世上当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夜璃月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风弦澈,因为在此之前,她也一直认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爱着自己孩子的,即使嘉妃对风弦澈下过狠手,但应该也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但现在看来,世间凡事都有例外,风弦澈在他母亲的眼里,或许真的就是如同敌人一般的存在。
没有风弦澈的示意,亲兵们全都不敢进来,他们守在门外低着头,直到沧碧国短暂的夜色落下帷幕,晨光初曦,第一缕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风弦澈的衣摆时,怀中人颤抖的身躯终于平静了下来。
夜璃月放下举了一夜、酸疼的手臂,望着风弦澈失神的面容一点点恢复平静,那个令所有人畏惧的、杀伐凌厉的皇太子又重新挺起了脊梁。
这令她不由想到一句话,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是留给黑夜的。
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无可撼动的帝王。
他起身将夜璃月扶了起来,又顾自去将嘉妃蜷缩的尸首放平,夜璃月这才有机会看清嘉妃的死因。
那个女人至死都没有闭眼,脸上满带憎恶与痛苦,光看她七窍流血的模样,就知道她一定身受重伤,很有可能内脏全都碎了,可即使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她手里却依然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力气大到夜璃月想拿过匕首检查,竟都没能掰开她的手指。
看出了夜璃月的疑问,风弦澈一边低头整理着嘉妃的遗容,一边轻声道:“我进来的时候,她躲在门后想杀我,我没有察觉到是她,护体真气没来得及收,像她这样完全不会任何武功的人撞上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护体真气是常年在江湖上行走、有性命之忧的人才会修炼的武功,夜璃月亦有修习,这种武功在高手对决的时候有保命的作用,也能应对一些下三滥的刺杀,但若是不会武功的寻常人撞上来,确实会造成脏腑破碎,经脉尽断的下场。
风弦澈用来保命的东西,最后却意外杀了赋予他生命的那个人,夜璃月说不清这场因果关系孰对孰错,但今夜之后母子情断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杀了那个侍卫之后,她就一直憎恨我,巴不得我快些去死,我也想跟她解释,但后来却发现她对我的憎恨早在怀上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人说爱屋及乌,原来恨一个人,也可以波及到他人身上。”
风弦澈将嘉妃散乱的发髻扶正,在他的允许下,门外亲兵终于得以进门,开始为嘉妃收拾身后事,早已得知消息的宫人抬着寿衣棺椁鱼贯而入,甚至连白幡都准备好了,别院大门外昨夜就已经布置了,此刻大门一开,刺目的白便如同给这不见雪的国度铺上了一层皑皑大雪。
夜璃月忽然想到这位嘉妃也是景国人,年纪轻轻背井离乡,怕是再也没见过景国的大雪了。
她伸出手,接住了随风飘来的一朵白纸花,轻轻放到了嘉妃胸口,随后用力合上了她圆睁的双眼。
在门外哭嚎了一夜的风渺踉跄着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院中,对着嘉妃的尸身遥拜,而后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风弦澈我,问他:“九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风弦澈第一次如此正视风渺,他甚至背手走了出去,缓缓来到风渺面前。
风渺浑身都在发抖,一夜之间,支撑他在宫中飞扬跋扈的老国王和嘉妃都不在了,他成为了一个孤儿,眼前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兄长却是个随时会取他性命的人。
他害怕极了,裸露的脖颈凉飕飕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身首分离。
风弦澈居高临下注视他良久,他看着自己母亲唯一喜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却生不出半点高兴的情绪。
“你想知道什么?”
风渺头上裹着纱布,脸色惨白甚至还挂着不少干涸的血液,他双眼肿得厉害,嗓音像是碎石子刮在地上,颓然问道:“我……真的不是父王的孩子吗?”
有那么一瞬间,风弦澈想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但嘉妃手里的那把刀还紧握在手中,风弦澈回想起昨夜亲生母亲为了隐瞒小儿子的身世而决心设计刺杀自己的荒唐事,心底的那些善意就已经被嘉妃刺来的那一刀毁得一丁点都不剩了。
他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沉声道:“没错,你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我砸死在海边了,尸骨无存。”
风弦澈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小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他指着风渺,眼中露出的光又带上了那种疯狂又执拗的色彩。
“说到底,你们一家都想要我死,但到头来,一家都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