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第一次知道，两个男人吵架，竟也可以如此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时若诀不傻，他听见“沧碧国”三个字，又看见风弦澈碧绿色的双眼，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

出逃的敌国质子公然出现在京师城中已是死罪，他竟然还敢叫嚣要迎娶南疆靖王做太子妃，这和痴心妄想的乌维有什么区别？！

“你可知我现在报官，你立刻会被下狱凌迟处死。”

风弦澈眼角一挑，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啊，我就在这等着，今日我若死不了，明天就是你们时家的死期！”

夜璃月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脑发胀，忍不住挡到了两人身前，摇头斥责道：“一大早都赶到我这来吵架的是吗？要吵都滚出去吵！”

被她一吼，两人立刻不说话了，风弦澈磨着犬齿，要不是夜璃月在，他只怕要动手干架了。

“去换身衣服，跟红衣卫走吧。”

夜璃月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风弦澈委委屈屈道：“我没杀人，我只是看到乌维在长街上对你拉拉扯扯，就挑了他的手脚筋吊到城墙上而已。”

“现在你杀没杀人已经不重要了，乌维死了，皇帝封了京师城，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死了？！”

风弦澈脑子里最后一点酒也清醒了，惊愕道：“不可能！我的武功你不知道吗？下手有轻重的，绝不可能致人死地！况且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弄死他给你找麻烦呢？”

“有人想要栽赃嫁祸，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杀了人，趁着朝廷暂时没有动作，你还是快走吧，夜氏欠你的情，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红衣卫涌上来，挡在了风弦澈和夜璃月中间，时若诀也上前一步，将夜璃月拦在了身后。

情况反转，刚才还在高声宣告主权的风弦澈此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夜璃月站在了别人身后，口口声声让自己走。

难道真的是自己低估了所谓青梅竹马之间的情意吗？

风弦澈失落地后退了一步，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他望着夜璃月，低声问道：“你是为了他才赶我走的吗？”

这都哪跟哪？就算时若诀不出现，如今这个形式，夜璃月也一定会想办法让风弦澈出城的，总不能让他身份暴露，重新落入皇帝手中吧？

风弦澈以前在皇宫中当质子的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夜璃月又不是不知道，他毕竟是夜氏的恩人，但凡有一点办法，夜璃月就不会让他身临险境。

“我……”

多说无益，眼下时间紧迫，还不如狠狠心，把他赶走算了，就算伤了风弦澈的心，叫他以后厌恶自己，也比留在京师送了命要好。

“我们景国有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现在情况就是这个样子，皇太子请回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风弦澈心中，他望着夜璃月点点头，发出一声凄怆的笑声，旋即一跃而起，身影登时消失在靖王府的高墙之上。

他一走，红衣卫散去，只剩夜璃月和时若诀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

夜璃月还抬着头，眺望着风弦澈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说话。

时若诀知道夜璃月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出自真心，脸上也没有丝毫高兴的神情，他掂了掂手里的药包，主动开口道：“这是我带回来的秘药，专治内伤，你叫莹诗照着药方煎了试一试吧。”

夜璃月终于收回目光，问：“风弦澈的事……”

“我不会说的。”

时若诀怕夜璃月不信，保证道：“只要他不再出现，我就当从未见过他。”

他又不放心，小声追问：“那……你对他……”

夜璃月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时若诀走进室内，坐下来按着眉角。

“他于我有恩，前些日子日神祭出事，要不是他，你现在就该去我坟头送药了。”

时若诀心中一惊，也怪自己没有及时回来，才让风弦澈捷足先登，但看夜璃月的样子，对他只有感激之情，并无男女之情，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月儿，我昨晚想了一夜，你问我坠日之乱我有没有参与，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没有。”

夜璃月目光中满是质疑，他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怀疑时家，但坠日之乱我家确实没有参加！”

“既然没有，那你昨日为何不说？匆匆逃走之后今日又上门解释？”

时若诀的头垂了下去，低声道：“因为……因为我确实提前知道这件事，但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错……”

“仅仅只是知道？”夜璃月的目光使他避无可避。

“你是不是还把往生道的具体位置说出去了？那时父亲带兵远征漠北，我飞鸽传书央你带我下山为父亲寻买生辰礼，为了不被兄长知晓，我带着你走了一次往生道……”

“那是我们曜灵神教最机密的密道，几百年无人涉足，连我父兄都没有走过，我只偷偷带你走过一回……”

时若诀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我”字。

“后来江湖盟的杀手就是从往生道进入连月山的，因此才避开了上山神道上的岗哨，杀得我全教上下措手不及……”

夜璃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风弦澈面前，质问他：“回答我，究竟是不是你？”

时若诀猝然阖眼，双拳紧握，懊悔道：“是我。”

即使答案已经在心中过了一百遍，可轻耳听见时若诀承认的时候，夜璃月还是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一晃撞到了桌角。

茶盏哐当落地，崩裂了一地的白瓷。

时若诀连忙伸手扶她，却被夜璃月挥开了手。

“月儿！你听我解释！当时我父亲是兵部侍郎，与江湖盟盟主易三千交好，我也是听他们偶然间问起，才不小心说漏了嘴。”

夜璃月心口气血翻涌，她眼底血红，高声厉喝：“你说谎！我带你从往生道下山之后，直到回山之前，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未见过你父亲和江湖盟的人！他们又是什么时候问的你？！”

“当时在山脚下，我邀你上山参加父亲生辰宴，你却推脱说入伍日期不能耽搁，坚持不肯上山，然后……然后当晚就发生了坠日之乱……”

夜璃月捂着心口，蓦然呛了一口血出来，时若诀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夜璃月的眼神逼退了。

“原来真的是你……高翼德、静缘师太……人人都指认你，只有我不信，我一直想着，你对我宠爱有加、千依百顺，又何至于骗我？”

“可我没想到真的是你……原来你从九年前就开始骗我了，往生道的事就是你说出去的，是你……不、是我、是我识人不清，害了我全族人的性命！”

时若诀指尖颤抖着，看见夜璃月这样只觉心痛难忍，悲声道：“月儿……我……”

“滚出去！”

夜璃月拂袖扫落桌上的糕点，瓷盘砸到风弦澈脚边，发出一声震人心神的巨响。

“时若诀，今日你踏出这个门，来日再相见，我们就是仇人了。”

夜璃月双目赤红，银牙咬碎，用愤恨至极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天涯海角，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