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说她不是美强惨
第二十六章 训话
教主说她不是美强惨
晏和
第二十六章 训话
本章字数: 10594

夜璃月伸出手,飘扬的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消融的雪水顺着掌心纹路四散开去,夜风一吹,寒意彻骨。

连月山顶终年覆雪,即使人间已是春风拂面四月天,这里却仍时常有大雪飘落,远远看去,天地都是一色,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鞋底与冰雪摩擦簌簌作响,留下的鞋印又被身后衣摆再度抚平。

仿佛没有人来过,也永远不会有人离去。

“教主请止步。”

守在门口的两名青衣侍童向她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大长老说,今夜不见任何人。”

莹诗眉间一蹙,厉声呵斥:“刚不是来传信说大长老想见教主吗?这会怎么又说不见了?!”

夜璃月闻声止步,肩头雪花与白色狐裘融为一体,被人拒之门外也不恼,反而唇角漫上一抹浅笑,转头对莹诗道:“你先回去吧,天寒地冻,你待久了腿上旧伤又该痛了。”

“莹诗就在这陪着您!”

夜璃月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哄道:“回去吧,我桌上还有几封信,你拿去给鸿雁驿送走。”

莹诗总觉得大长老要找麻烦,却拗不过夜璃月,只能愤愤退下,临走前一步三回头,不仅担心大长老训斥教主,又害怕教主一怒之下把整个清咏峰给移平了。

作为陪伴夜璃月最久的贴身侍女,莹诗最清楚在坠日之乱后夜璃月的变化有多大,她至今仍记得夜璃月十八岁那年,几经周折终于查到四长老多年来私自挪用教中公款的证据,然而四长老面对铁板钉钉的人证物证拒不认罪。

教中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站出来替四长老说话,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的时候,夜璃月却亲自提剑将四长老当场格杀,全教上下大为震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夜璃月才真正成为了说一不二的曜灵神教教主。

能让人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除了至亲的血仇,还有四面楚歌的绝境。

要想打破绝境,就得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毕竟这世上没人敢挑战锋利的刀刃,一如没人敢对六亲不认的夜璃月说一个不字。

夜璃月望着紧闭的门窗,负手发问:“大长老是不见任何人,还是不见我?”

侍童不敢回话,对视一眼,便“噗通”一声齐齐跪进了冰凉的雪地里。

他们的头埋得很低,在蓬松的雪里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夜璃月是什么洪水猛兽,看一眼就要没命似的。

“罢了,雪地凉,都下去吧。”

知那两侍童也做不了大长老的主,夜璃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放心,我不进去,就在这儿跟大长老说说话。”

片刻后,天地肃静,只剩漫天雪花在夜色里打着旋落下。

“九年了,自我从哥哥手里抢过教主之位后,您就称病隐居于此,再不肯见我一面。”

“我知道,您最重规矩教律,曜灵神教教主之位只传长子,是几百年来都不曾变过的规矩。”

夜璃月忽然笑了一下,道:“可是,先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不也做了曜灵神教第二任教主吗?说起来,先祖可能根本就没有定过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规矩。”

话音未落,房中陡然响起费力的咳嗽声,夜璃月连忙收声,缓缓垂下了头。

“我没有见过祖父,在我心里一直把您当祖父,小时候爹爹和哥哥不在,就是您带着我,教我识文断字,教我琴棋书画,我生病的时候,您比爹爹还要着急。”

房中咳嗽声渐缓,门外却骤然起了风。

“是我辜负了您的教导,但天下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我也不想回头。”

此话一出,房中突然传出“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奋力地撞击着床板,紧接着在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中,传来大长老愤怒的声音。

“放……放肆!跪下!”

夜璃月应声径直跪了下去,雪地寒意立刻顺着双膝爬上了四肢百骸,她身子一颤,胸口立刻翻腾起血气。

静缘师太那一掌打伤了她的肺腑心脉,而肺腑之伤最忌受凉,夜璃月抬手捂着嘴,将涌上喉头的血味又咽了回去。

“小女儿不识大体……”

大长老已然油尽灯枯,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而夜璃月就直直跪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灭幻天、屠眉山……枉造杀业……”

“堂堂曜灵国教……竟……竟成了你手中杀人工具!”

夜璃月低着头,雪落在她肩上、发上,而她好像睡着了一样,对大长老的话毫无反应。

“抢教主之位……逼兄长出走……你!”

大长老猛地咳了起来,他似乎咳了血,却仍挣扎着教训她。

“你将曜灵神教置于何地?!将夜氏至于何地?!”

房中声音骤减,有侍童慌乱的磕碰声响起,也许大长老是真的撑不过这几天了。

“我的确不识大体,顾不得那些大道理,我只想报仇,等我报完仇,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至于哥哥……”

夜璃月抬起头,雪花扑面而来,又顷刻消融在她眼角。

“坠日之乱后想杀哥哥的人有多少?而如今,还想杀他的又有多少?”

大长老嘶哑的抽气声猛地一顿,他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不可置信地“你”字。

雪水顺着夜璃月的侧脸滑下,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我是一个离经叛道、固执己见且蛇蝎心肠的人,同样是夜氏的儿女,教主之位我怎么就坐不得?您也知道,九年前的事情不是诛灭哪一个门派就能解决的,复仇是一件太危险的事,动一个人,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跳出来作对,而真正的幕后主使,还不知披着怎样的面具,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她又想起高翼德和静缘师太的话,想起与时若诀的年少往事,心中情绪起伏,连带着心脉肺腑也猛烈疼痛起来。

房中久久没有回应,夜璃月轻合上眼,眼角落下的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泪水,她俯下身,在雪地中重重磕了一个头。

身上的伤牵扯着她不敢有大动作,这伤从眉州带到漠北,强撑着跟苏化蝶打了一架,又拼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强收了枇鳞剑,一路奔波未曾治疗,拖到回南疆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跪完雪地已觉勉力,身体晃了好几下才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后方梨树“哗啦”一声,受不住积雪之重而折断了一根枝条,隐匿在树后的人影猛然一惊,抽身便跃了出去!

“什么人?站住!”

夜璃月旋身而起,赫然出剑!枇鳞剑漆黑的剑身在苍白的雪地中犹如一道魅影缠住了那人的身形,而那人急于脱身,反手一格,手中武器在夜色中与枇鳞剑撞出一道森白的火光!

夜璃月飞身接剑,双眸却陡然睁大!

“惊鸿扇?!”

她心中大惊,伸手就要去抓那人的面罩,可那黑衣人功夫奇高,竟连夜璃月这般的身手都一抓落空,被他扣住手腕,顺势一掌打在后心,然后借力摔了出去!

这一掌只用了半成力度,他只想脱身,并没有要伤夜璃月的意思,但未料及夜璃月有伤在身,此时再受一掌可谓雪上加霜,只见夜璃月踉跄两步靠倒在树干上,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黑衣人却旋步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夜璃月的后颈,侧头在她耳边急声道:“南疆城内私藏大量火药,千万当心!”

夜璃月心脉剧痛,眼前发黑,耳中尖锐鸣响着,她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她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却又被无情地挣开了。

等夜璃月终于将这一阵要命的疼痛感挺过去之后,眼前哪里还有那黑衣人的身影?连地上杂乱的脚印都被疾风劲雪掩去了踪迹。

可即使夜璃月刚才什么也听不清,但她十分确定,那就是夜承影的声音!

夜承影出走九年,这九年中明面上兄妹反目,夜璃月也从未大张旗鼓寻找过他,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夜璃月一直都在暗中打探夜承影的去向。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兄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彻底决裂。

夜璃月连枇鳞剑也顾不上捡,她强撑着身子从树荫下冲出来,焦急地四下张望,但除了满目纯白的雪色,哪还有半分黑衣人的身影。

心脉传来的钝痛敲击着夜璃月的意识,她站在雪地中,只觉天地都在旋转,四周景色扭曲成一片,仿佛进入了山精鬼魅的幻境中,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连呼吸都沾染上了血腥气。

夜璃月脚步不稳,她摇摇晃晃地想回身去捡枇鳞剑,但抵不住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摔倒在了雪地中。

冰凉的雪刺激着心脉肺腑,夜璃月咳嗽了几声,胸口却蓦然温热起来。

她侧躺在雪地中,茫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却摸到了满手已经冰凉的鲜血。

血从夜璃月唇角溢出来,她已经不觉得痛了,只觉得困倦,连风雪凉意都察觉不到了,双眼缓缓闭合,竟要在这冰天雪地中昏睡过去!

就在她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耳边再次响起窸窣声,黑衣人竟去而复返,一把将她从雪地中抱了起来。

“月儿?!”

夜璃月用尽力气睁开眼,看见夜承影正在焦急地探查她的鼻息,见夜璃月睁开眼,便着急地问:“哪里痛?”

夜璃月刚一张嘴,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她在夜承影仓皇给她把脉的动作中勉强牵出一抹笑意,伸出带血的手指无力地抓住了夜承影的手腕。

“抓住你了……”

她呼吸急促地半倚在夜承影怀里,脱力道:“哥……”

夜承影身体猝然一僵,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一时间恍如隔世,连拿着惊鸿扇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扇子合住。

当年离开曜灵神教实属无奈,那个时候教中百废待兴,夜璃月刚刚继位,由于是女子继位,教中反对声铺天盖地,夜承影多留一天,针对夜璃月的反对声就会一浪高过一浪,他只能选择离开,甚至咬牙九年不曾回来,为的就是让夜璃月能坐稳教主的位置。

夜承影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大长老说的没错,杀业……”

夜璃月却没能坚持听他说完这句话,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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