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锦州城上空风云变色。
即使风弦澈有伤在身,理论上来说并不是时若诀的对手,但他却并未落败,反而与时若诀战成平手,两人的剑光几乎摧毁了整个医官小院,打斗从天亮持续到天黑,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才毫无形象地坐倒在地,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怒视着对方。
风弦澈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几处,血色浸透外衣,看起来触目惊心,老大夫躲在墙角看他们终于不打了,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想提醒风弦澈包扎一下,但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中突然传来几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使得风弦澈和时若诀俱是一愣。
稳婆满手鲜血冲出来,看见院中一片狼藉不由微微怔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声喊着:“生了生了!是龙凤胎哩!但是小娘子情况很不好,哥儿你赶紧进来看看吧!”
风弦澈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过于紧张甚至在门槛前踉跄了一步,紧跟在身后的时若诀越过他就想往里冲,却被风弦澈按住肩膀硬生生拉了回来,两人眼看又要打起来,稳婆赶紧将两人分开了,拽着风弦澈的胳膊就将人往里推。
“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你娘子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磨蹭什么呢?!”
风弦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屏风后面,时若诀听见他凄声喊了句“璃月”,整个人立刻按捺不住也想往里冲,却被稳婆张开双臂拦住了,斥责他:“哎哎哎!女人的产房你 一个外人进去做什么?!出去出去!”
自从时若诀当了摄政王之后,天下就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他挥手就将稳婆推倒在地,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可偏偏天不遂人意,他终究没能越过那道屏风、没能看见夜璃月,就听得身后将士匆匆来报。
“禀王爷!神武军挥师南下,已经兵临锦州城外!”
时若诀脚步一滞,猝然回头厉声质问:“你说什么?!城墙上的哨岗呢?!斥候呢?!为什么兵临城下了才发现?!”
“这……敌军的先锋官折了我们沿途所有的岗哨,大军行军速度极快,城楼上的岗哨还没来得及传出消息就被射杀,眼下十一个城门已经被围了九个,您赶紧去看看吧!”
时若诀回头朝屏风看去,他明明离夜璃月只有一步之遥,但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他总是迈不过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后将士“哐”地一声将头磕在了地上,大声道:“王爷!求您去看看吧!您再不去,锦州城就保不住了!”
四十万神武军放弃琅州大营,挥师南下直逼锦州,摆明了就是来抢夜璃月的,时若诀可以选择带走夜璃月,重伤在身的风弦澈不一定能拦住他,但这样一来锦州城必破,一旦神武军拿下锦州城,被大军堵在海上几个月的沧碧国战船就可以进港靠岸,那时两军会合,反扑王军便再无人能挡。
时若诀双手握拳,额角青筋直跳,他望着屏风后面投来的微弱人影,在个人爱恨与家国重担面前几度斟酌,最终还是在门外将士们的齐声劝谏下不得不回头,再一次将本已抱进了怀中的夜璃月拱手送给了别人。
而此时,强开璇玑神功撑到胎儿降生的夜璃月气息已经很微弱了,稳婆将两个孩子放在床边,但风弦澈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牢牢抓着夜璃月的手,一声声呼唤着她。
“璃月……璃月你醒醒!你听到了吗,神武军已经到了锦州城外,大家都来救你了,你再坚持一下,多坚持一下好不好?”
夜璃月用尽力气也只能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隙,两个啼哭不止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苏醒,哭声渐渐弱了下来,泛着红晕的脸颊蹭在夜璃月指腹上,像是想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来支撑母亲的性命。
白眉医翁说过,再开璇玑神功必死无疑,当夜璃月用璇玑神功撑住母体保护胎儿平安降生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自己心力开始衰弱,如果说之前经过白眉医翁医治的她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那这一次便是在残烛之上强行浇了一盏灯油,强撑到孩子降世,灯油也就烧尽了。
剩下一点烛芯不知还能烧多久,气海丹田中的内力开始溃散,夜璃月再也没办法凝聚起哪怕一丝内力,她想抬手擦一擦风弦澈脸上的泪痕也做不到,只能躺在床榻上,朝风弦澈露出一道浅淡的笑容。
“我死了之后,你把我和孩子们带回沧碧吧,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带着夜璃月回沧碧国生活曾经是风弦澈的梦想,但他从没想过带回去的不是活人,而是一捧尸骨,此刻他伏在床边,心中尽是悔恨,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夜璃月回到景国来。
“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随你而去,什么孩子、什么王位,你休想用这些东西困住我一辈子。”
风弦澈对夜璃月的爱是偏执且专一的,他只爱夜璃月一个人,其他一切,无论南疆、曜灵神教、夜承影、虞飞清还是这两个孩子,都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用这种话来威胁我不准死啊?”
夜璃月勉强笑了一下,旋即呛出一口鲜血,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鬓角青丝泛起银光,眼中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已然是天人五衰的症状。
老大夫在稳婆的呼喊下赶进来看了一眼,城门外炮火连天,医官就在城门旁边,老大夫担心受到波及,已经准备收拾包袱躲灾去了,身为医者的那么一丝仁心将他扯了回来,只是人还没到床边,就已经摇起了头。
“没救了没救了,青丝成雪,红颜枯骨,就是白眉医翁现世,他老人家也没法从阎王手里抢人啊!”
风弦澈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似乎马上就要断了,他已经做好了要生死跟随夜璃月的打算,甚至计划好了只要夜璃月一咽气,他就立刻断了自己的心脉,绝不让夜璃月在黄泉路上等他。
或许是他的情意感动了上苍,医官木门“哐”地一声被踹开,鹤发童颜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扬起音调高声道:“是吗?老子通天鬼手也不是第一次从阎王手上抢人了,试问那阎王小儿敢不敢拦我?!”
风弦澈双眼骤然睁大,他起身扑了过去,凄声大喊:“师父!您是来救璃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