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虽然已经停了很久，但迎风行走还是能感觉到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即使已经到了秋天，锦州却并不冷，雨丝落在脸上轻柔柔的，不仅不能洗刷心底的怒意，反倒因为这温吞的样子令人更加心烦。

许慧鸢离开主帅营帐之后头也没回一路走到军营门口，此时恰逢换防的时辰，大门口来来往往的将士很多，常年在军中生活的汉子们没怎么见过江湖中人奇异的扮相，纷纷看向她的兽首面具，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打量。

四旗之中，只有青龙旗主和白虎旗主是覆面的，青龙旗主据说是因为身份特殊，常需要行走于朝廷与江湖之中，不便露出真面容才以面具遮掩，而许慧鸢是因为什么就没人知道了，曜灵神教中曾有猜测，说她是因为不想鎏金舫的恩客们在江湖中认出她来，才故意做此扮相。

虽然江南鎏金舫是烟柳之地，但对外宣称的是卖艺不卖身，可也有说自从许慧鸢成为鎏金舫的主人之后，从前只以才艺侍人的规矩就变了，教中不喜欢她的人都说因为她自己是从青楼里出来的，所有将那些风俗习性都带到了鎏金舫来，彻底将鎏金舫变成了男人的销魂窟，许慧鸢也借此认识了不少权贵名门，成为了人们口耳相传的江南第一名妓。

关于她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夜璃月其实早有耳闻，教中关于白虎旗主表面高冷内里风骚的传闻就没断过，今个说她认识了朝中哪位王爷家的世子，明个又说她与哪位武林世家的继承人同游，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远在千里之外连月山上的众人就常把鎏金舫的那点事当茶余饭后的趣谈。

但夜璃月年幼继位，连月山的事已经令她自顾不暇，哪有空去管许慧鸢在江南到底是卖艺还是卖身，只要白虎旗没人造反，且传回来的情报准确，她倒也没对许慧鸢的行为加以任何约束。

但现在想来，先教主与现任教主对她的放纵，也许是酿成许慧鸢如此目中无人的一大重要因素。

夜璃月遣了燕落舞和苏化蝶去盯着许慧鸢，但苏化蝶是个性格火爆的胡人女子，惯不得许慧鸢的臭脾气，也见不得白虎旗那群以色侍人的娼妓，对待许慧鸢自然没有什么好态度。

然而许慧鸢可以忍夜璃月的气，却不能忍与自己平级的苏化蝶的气，两人虽同为旗主，但毕竟许慧鸢还有个先教主养女的身份在，即使夜凌霜从未在任何场合说过要收她为养女，但这养女的名头却被许慧鸢自己挂在嘴边许多年。

发现苏化蝶看自己的眼神并不友善，许慧鸢毫不客气地瞪视了回去，眼看苏化蝶的暴脾气马上就要发作，燕落舞赶紧将她劝走了，自己来到许慧鸢身边，劝道：“风里还有雨呢，许姐姐要不要去我营帐里坐会儿？”

四旗之中只有燕落舞与许慧鸢还算有交情，毕竟负责暗杀的朱雀旗经常需要白虎旗提供情报，加上燕落舞年纪不大没什么心眼，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络了。

按照安排，燕落舞原本应该留在琅州营地，带领朱雀旗协助秦歌作战，但何墨泽被安排去外海接应沧碧国的船队，她在琅州听说时若诀玩了一出空城计，带着大军去追杀夜璃月她们了，坐立难安立刻要求跟着夜承影一起赶来锦州支援，生怕何墨泽上岸之后遇到什么危险。

营帐中十分温暖，燕落舞寻了帕子递给许慧鸢让她擦擦脸上的水渍，但许慧鸢只是扫了手帕一眼，并没有接，反而问道：“你就这样臣服于夜璃月了吗？”

她不接，燕落舞就收回手自己擦着脸，闻声抬眼反问：“不然呢？她是教主啊。”

许慧鸢看着燕落舞气不打一处来，她坐也坐不住，拍着手急声道：“她是篡位的！教主之位原本属于大公子！”

“可是大公子愿意将教主之位让出来啊。”

燕落舞不以为意道：“大公子不就在军营中吗？刚才你也看到了，他不仅同意让出教主之位和王位，还愿意帮助教主领兵作战，你不知道在琅州的时候，大公子发现时若诀搞空城计，急得大营都没有回，带着人马就赶来支援锦州了，生怕教主出一点意外呢！”

许慧鸢哪里听得这些话，她的年纪比夜承影还大好几岁，被带上连月山时先王妃刚生夜承影不久，夫妻两十分放心地让许慧鸢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玩，这种信任给了许慧鸢一种错觉，感觉自己才应该是夜凌霜夫妇的女儿，而夜承影才是与自己血脉相通的那个人。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至今，哪怕夜承影懂事之后就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了，哪怕夜璃月出生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那个病弱的孩子身上，许慧鸢都从没怀疑过这种错觉，她甚至憎恨着夜璃月，因为她的出生，害死了一直疼爱自己的先王妃。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喜欢夜璃月，奈何夜璃月却是夜凌霜的掌上明珠，她的嫉妒并不被重视，直到坠日之乱爆发，夜凌霜身死，夜璃月谋权篡位气走了夜承影，许慧鸢对她的恨意顿时就冲了顶。

“她那是仗着与大公子是血亲！大公子为人和善，自然不会与她争抢，但你看看她却做了些什么？！”

燕落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问：“做了什么？教主一力将曜灵神教发展成现在这样，铲除异己、收复神武军，又为了南疆的平安与朝廷反目，自己带兵作战从不喊苦，我看她做得挺好的呀。”

她放下手帕，不顾许慧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而且教主知道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父母兄弟，便一直托鸿雁驿和八部的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四处帮我打听，听说已经寻到我二妹和小弟的所在了，还给了钱安置了宅子，我还打算等战事结束就回去看他们呢。”

“小儿心思！妇人之仁！”许慧鸢拍案而起，怒斥：“夜璃月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向着她说话了？难道凭你自己的力量你找不到家人吗？我看分明是她要挟着你的家人逼迫你为她效力！”

“你在胡说些什么？！”

燕落舞脸色阴沉下去，不悦道：“算了，我也是自讨没趣请你进来坐，你要是这样不知好歹，就还是出去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