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军夜半兵分三路突袭,打了池州驻军一个措手不及,将士们听见声响从军营中爬起来的时候,城门都已经快被轰开了,副将一看此仗必败,于是赶紧叫醒了荣王和尹谦,趁乱护送着两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后撤。
被人从床上叫醒的荣王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入睡前才被七八个舞女灌醉了酒,此时满身酒意被寒风一吹,登时就醒了大半。
他惊恐地回头张望,城门处升起的烈焰隔着数十里路都能看见,而尹谦已经彻底败颓了,他失魂落魄地靠在窗边,连窗外的树枝扎破了窗纸都浑然不知。
“这可怎么办啊?咱们这是要往哪里退啊?”
荣王心急如焚,池州是他的封地,对于尹谦来说不过是又一场败绩,但对于荣王来说,那可是他全部的家业。
池州原本是个好地方,从政局上来看它紧邻京师,天子脚下富贵滔天,从版图上来看,它处于整个景国的正中心,与盛州、锦州、琅州和凉州接壤,无论是从锦州和盛州海港来的商队,还是从南疆、漠北走陆路进来的马帮,基本都要经过池州才能抵达京师及其他州郡。
正因池州地处腹地中央,外敌侵略几乎从来没影响过它,多年的安居乐业使得池州繁盛不逊于锦州,荣王还想着能在这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呢,谁能想到南疆竟然叛了,而池州偏挡在神武军进军京师城的必经之路上。
荣王急得坐不住,不停撩开车帘张望,亲兵掩护着他们在小路上穿行,为了不引来敌兵的追击,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此时马车外一片漆黑,荣王胆子小,总觉得那黑暗中藏着要人性命的妖魔,每次撩开车帘只敢看一眼,就立即缩了回来。
“我池州有三十万大军啊!三十万啊!怎么就挡不住神武军呢?!”
荣王一想到自己的金银财宝还在王府地宫中没有取出来,就心疼得直拍手,马车内就只有两个人,闻声尹谦倒是动了,他微微坐直身体,面如死灰,道:“三十万?三十万算什么?光神武军就有四十万,他们可是在漠北喝惯了蛮夷的血,时若诀手下的震武军都挡不住他们,更何况这些东拼西凑的散兵游勇呢?”
“什么叫散兵游勇?我池州驻城军又不是草包……”
荣王还想解释一下,但尹谦却笑了起来:“是不是草包在人家眼里都没有区别,那夜璃月的夫家是谁你知道吗?不知道吧?那我现在告诉你,人家是沧碧国君,不远万里给夜璃月支援了四十万大军,刚上岸就夺了盛州。”
“我派人去一查,才知道那位沧碧国君不久前才发动政变,砍了他所有的兄弟姐妹、囚禁自己父王,跟这种疯子手底下的疯兵打起仗来,就算是时若诀亲自过来都没有胜算,更何况是你我呢?”
沧碧国距离景国太远,只有一线海域接壤,景国民众对那番邦之地并不熟悉,此时一听说敌军里面还有这么一批疯子,荣王彻底傻眼了,他一屁股坐倒在车厢内,只觉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那……咱们这是逃去京师?藩王无召不得回京,京师能让咱们进去吗?”
其实能不能进京师城的大门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京师城能不能保得住。
“你是皇叔,殷太后顾着颜面自然会放你进去的,至于我……”
尹谦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身为先帝长子,新帝兄长,至今尚未得到分封,连一个像样的亲王名号都没有,旁人提起他也只能继续唤作大皇子,可新帝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儿子,与宫女歌姬的私生子却是有不少的,这么一叫,倒显得他是新帝的儿子一般。
尤其是与皇叔荣王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种他两差了两辈的错觉,不仅外人觉得尴尬,连尹谦自己都觉得拉不下脸面,这不就等于赤裸裸将“不受重视”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吗?
官宦人家最好看人下菜碟,虽然荣王对他还算好,但手下那些人暗中鄙夷的目光尹谦也是受够了。
本想借着池州打翻身之仗,可天不遂人愿,唯一的能指望的许慧鸢突然就被抓走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尹谦吓得从榻上摔了下来,险些摔断腿,他想派人去营救,但神武军大营可是狼窝虎穴之地,几番纠结,营救之事最终还是搁置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身后的神武军并没有因为攻下了池州城就停兵不前,他们似乎想一鼓作气打到京师,追兵的声音一直忽远忽近,因为没有高山长河阻挡,所以这支逃兵没能与追兵拉开距离。
至天蒙蒙亮时,神武军已经追击了荣王他们的马车几百里路,池州本来就不大,此时已经隐隐能看见京师地界了。
负责追赶荣王车驾的是何墨泽与虞飞清,两人各带了一支轻骑兵,神武军这边倒还算军纪严明,而沧碧国的士兵们则明显更有野性,他们一边追击,一边学着野兽嘶吼,引来附近山林中的狼群嚎叫。
虞飞清侧眸看去,那些沧碧国士兵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随后有人用长戟抽了抽地上的人影,似乎在检查人死了没有。
被绑在马后拖行的人是许慧鸢,她被曜灵神教刑堂审讯了几天几夜,仍不肯开口承认罪行,甚至一度对夜璃月破口大骂,最后惹得风弦澈震怒,直接将人扔给了何墨泽,原话是:“扒皮拆骨凌迟处死,你想怎么做都行。”
何墨泽一言不发地把许慧鸢拖到了自己营帐前,一刀一刀挑了她的手脚筋,何墨泽武功不好,下刀也不快,钝刀子割肉折磨了好久,期间许慧鸢数次疼昏过去,醒来还要继续受刑。
这种刑罚,众人看着都有些心惊,但燕落舞实在死得太冤,大家都明白何墨泽的痛苦,所以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人劝过他。
等到挑完手脚筋,许慧鸢一身武艺也废了,何墨泽就把她晾在营帐外面,也不杀她,直到神武军攻打池州城,他才请命拖着许慧鸢一路追击尹谦,拖行至此,垫在许慧鸢身下的木板早就碎了,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真像死了。
圆日初升,京师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众人面前,得到消息的时若诀率军出城,在城外百里处寻到了逃亡至此的荣王车驾。
何墨泽及时停下了追击的队伍,他们隐匿在树林中,看着时若诀接到了荣王和尹谦,当尹谦从马车中下来,换乘时若诀带来的快马时,何墨泽一把抓起了许慧鸢的头发,指着远处尹谦的身影,寒声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会来救你吗?看看,他可有一丝要来救你的样子?”
许慧鸢的脸被碎石子划得满是血口,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被迫仰着头,从喉咙中喷出血气。
何墨泽不等她回答便骤然松开手,许慧鸢脸朝下狠狠摔到了地上,他擦着手指上的糟污血渍,望着远处准备回京的队伍,冷笑道:“不急,等我把尹谦抓过来,一刀一刀杀给你看,你当初是怎么在尹谦面前邀功杀了落舞的,我就怎么在你眼前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