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旗主带着面具看不见神情,但周身骤然凛冽的气息却说明他非常生气。
“教主重伤未醒,进什么京?!”青龙旗主拂袖厉声喝道:“把人轰出去!”
“公公带着密旨,要靖王亲自接旨。”
罗芸寒拱手道:“说是因为血洗幻天阁和眉山派的事,召教主进京问话。”
“教主未醒,不管要做什么,等人醒了再说!”
“等人醒了可就来不及了。”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前几日传旨的宦官摇着身子走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分毫没把在场众人放在眼里。
“护送檀戊国王子的军队已经出了越州,要是靖王再不出发,可就赶不上和王子同时进京了。”
“区区西域弹丸小国的皇子,先行入京等着恭候靖王车驾才是,还想着跟靖王平起平坐?”
“若是先王在,那自然是不敢跟靖王平起平坐的。”
老宦官话锋一转,含枪带剑道:“可现在神武军都撤退九年了,往边境打听打听,也没什么人记得神武军的威名了啊,夜氏先王横扫沙场万国臣服确实不假,可那毕竟是过去了不是?”
他垫着脚往密室内看了一眼,笑道:“朝廷可不敢指望这娇滴滴的女儿家带兵冲阵,眼下檀戊国王子进京求亲,能靠和亲免除战事是最好的法子,不然西域小国虽小,往边境咬伤一口也是挺疼的,或者说靖王柔弱之躯当真要继承先祖之志,上阵杀敌去?”
“那就让朝廷和亲去吧,皇上想送多少个公主我们南疆都没意见,公公可以回去禀告陛下,待我们靖王伤愈,定第一时间进京请罪。”
“那可不行,入夏之后陛下就要前往廊州避暑了,哪还能见靖王,再者让靖王跟檀戊国王子一同入京就是为了加以震慑,自从神武军退守后方之后,边境一直乱的很,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看看靖王之位后继有人,也好让边境太平太平,若靖王错过了这个时机,日后周遭小国肆无忌惮战事再起,靖王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和边疆百姓的性命吗?”
青龙旗主没有说话,周遭温度已经降至极点,罗芸寒淡淡扫了老宦官一眼,暗中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移到了剑柄上,在南疆,靖王才是唯一的主人,至于那劳什子景国皇帝的圣旨,在罗芸寒剑下只是一块烂布而已,只要青龙旗主一个眼神,罗芸寒就能在一招之内将这几个咄咄逼人的阉人和那块破布一起一剑串起来。
“这么说,靖王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说的哪里话?老奴自然不敢勉强王爷的。”老宦官双手捧着圣旨往前一伸,道:“但是要抗旨,也得靖王亲自来抗。”
到底是在宫里油滑惯了,又深知如何拿捏人的软肋,老东西杀不得赶不走,骂了也不翻脸,活似狗皮膏药赖在连月山上,大有靖王不动身他不下山的架势。
青龙旗主不再与他纠缠,转身进了密室,风弦澈还半跪在夜璃月床边,用热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夜璃月指尖血迹,神色温柔而满含深情,瞧着他那副模样,连青龙旗主也不禁怀疑自家教主是不是真在哪招了情债。
要把一个重伤的人从深度昏迷中唤醒并不容易,青龙旗主伸手探了探夜璃月的脉搏,脉象微弱且凌乱,本是绝不该在这种时候唤醒她的。
可是没有办法,她身上的担子只有她本人来担。
青龙旗主从怀中取出一枚长针,这枚针比普通针灸用的针要长许多,下针时带来的剧痛能将任何昏迷中的人活活痛醒。
“你做什么?”
风弦澈抬头看着他手里的针,蹙眉问:“门外是什么人?”
青龙旗主并不回答他,手指翻转捏着长针就往夜璃月颅顶扎去!
“等等!”
风弦澈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了青龙旗主的手腕,厉声问:“你要做什么?!回答我!”
青龙旗主冷冷扫了他一眼,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言下之意这是连月山,我做什么是你一个外人该管的吗?
风弦澈性子直,最不喜欢这样弯弯绕绕地说话,他一手死死抓着青龙旗主,一手指向夜璃月,极为不悦道:“我救了她,现在她的命是我的,你想对她做什么难道我不能管吗?!”
青龙旗主突然笑了,那只是一声冷笑,犹如万年冻结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深渊之下寒风裹挟冰渣迎面袭来。
“你错了,她的命是南疆的。”
风弦澈眉心重重拧在了一起,他起身往前逼近一步,极高的身量带来山一般的压迫感,然而青龙旗主半步未退,两人在狭窄的空间内僵持着,只听风弦澈咬着牙警示他:“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如果这个地方不能保证她安全,我现在就带走她。”
青龙旗眼中怒意暴涨,衣袖一挥厉声道:“行啊,你大可以带着她一走了之,大不了整个南疆为她陪葬!”
风弦澈怒火中烧,吼道:“这么大个南疆城少她一个人难道就过不下去了吗?!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折腾?!”
“因为她是靖王!!!”
声音骤然炸响,像一道惊雷轰地风弦澈半天回不过神来。
是啊,夜璃月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父兄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娇女了,她是靖王,是曜灵神教教主,是南疆之主,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纯真少女了。
他爱的人还在回忆里,而回忆里的人已然成长。
“她是靖王,她可以死,但不能走,更不能在这里躺着。”
青龙旗主用力抽回手腕,在风弦澈怔楞的目光中朝着夜璃月颅顶扎下了针。
夜璃月身体猝然挣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的双眼中满含血丝。
大概错就错在不该同意你继位称王……
青龙旗主默然想着,你会因为现在受的这些苦和痛而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夜璃月后不后悔没人知道,她的神志五感一点点回到躯体中,因为走火入魔受到重创的经脉和脏腑很痛,但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她张了张嘴,用低哑的声音轻唤:“青龙……”
方才的暴怒仿佛与这个人无关,青龙旗主仍是那样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样子,低头看着夜璃月,缓缓道:“皇帝下诏传你入京。”
夜璃月头脑还有些混乱,闻声用力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现在?”
青龙旗主微微侧眸看了风弦澈一眼,道:“可以不去。”
这回换夜璃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只是声音因为身体疼痛而有些急促。
“不能不去。”
她用力想撑起身体,风弦澈赶忙蹲下来扶她,夜璃月发现他竟在场,骤然有点惊疑。
“你……”
夜璃月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出手击退风弦澈,看见青龙旗主没有说什么,便也默许了风弦澈待在这里。
“你的身体比一年前更差了。”
青龙旗主负手立在床边,提醒她:“这是一场鸿门宴。”
谁不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呢,夜璃月不瞎,更不傻,没有哪个君主会不忌惮手握重兵的臣子,这一趟去轻则上交兵权,重则没命回来,京师那个地方上有狼下有虎,南疆是块肥肉,神武军兵权更是人人眼馋,无论是收归朝廷还是另封他人,在皇帝眼里,都比留在这功高震主的夜氏手里强。
有时候人心一点也不难猜,夜璃月想,所有勾心斗角的本质不过是一方想让另一方付出点代价罢了。
但是兵权不能交,南疆不能让,夜氏祖祖辈辈打下的江山,她寸土不让。
这不是一场鸿门宴。
这是一场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