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外的海港是整个景国最优良的深水港,每年从这里进出海的船只数量达到了全国海港的半数之多,也正是因此常会吸引水贼劫船杀人。
夜璃月从风弦澈请来服侍自己的婢女口中听说,最近一批水贼是从海外战乱之地流亡过来的,劫船从不留活口,一连做了几十起大案,吓得外面的船不敢进,里面的船不敢出,官府焦头烂额,派了水师缉拿好几次,没想到那群人有火器,抓贼不成,反被轰沉了两条战船。
听闻锦州府衙上报了兵部请火炮营来支援,但京中天象有异,仲夏飞雪,钦天监观天象认为近期不宜再起战事,这剿灭水贼的事便暂时搁置了。
底层百姓口耳相传的话不可尽信,就算钦天监真的有过这番言论,一路传到锦州城来也早该变了味。
天象,从来不是皇帝决定杀不杀人的依凭。
那些新请来的婢女干活没有曜灵神教的人细致,与莹诗相比更是天上地下,她们不知道夜璃月就寝的时辰、不知道她的口味喜好、也不知道她平时爱穿何种料子颜色的衣衫。
甚至,面对夜璃月一身骇人伤口的时候,还有人失声惊叫了出来。
从那之后,夜璃月就寝更衣、沐浴熏香便再也不要婢女服侍了。
风弦澈得知此事的时候,第一想法便是将这些无用的下人扔进海里去喂鱼,但船已入海,也不能调头回去重新买一批下人,只能按捺着怒火强忍了,没在船上开杀戒。
对于杀人这种事,风弦澈一向是不避讳的,他自认为自己心中的那点慈悲心,都在生身母亲嫌恶的眼神中消磨干净了,当他举起礁石砸死那个母亲派来杀死自己的男人的时候,善恶这个词在他的世界中就只剩下了后面那个字。
然而他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杀意却被夜璃月轻易洞穿,在婢女因为控住不住内心惊恐,在夜璃月解开面纱用膳的时候,望着她脸上的伤露出惊愕的神情时,夜璃月放下筷子,准确又迅速地按住了风弦澈青筋暴起的手背。
“你们都先下去吧,待会我要沐浴,提前把热水备好。”
下人走尽,夜璃月才松开手,顾自去拿桌上的筷子,没想到风弦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缓缓看来的眼神中紧紧咬着牙,都不用细听,就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夜璃月轻笑道:“她们毕竟也没犯错,人人都会恐惧,更何况我这张脸本来也够骇人了,若是这样也要被你一刀了结,咱们这一船人没到沧碧就该被你杀完了。”
“我只是不想她们用那种眼神看你。”
风弦澈深吸几口气,仍觉得心中郁郁难平。
他当做珍宝的东西,却被一群下人另眼相看,叫他怎能不气。
“眼神?什么样的眼神?我若看见一个姑娘家脸上有伤,只怕比她们的反应还要大些,她们也是些年纪不大的孩子,冒着性命危险跟咱们出海已是不易,只为了赚些银钱贴补家用,即使看见我这样的脸也没有任何失仪的举动,怎么你的刀就饶不了她们呢?”
夜璃月微微转向风弦澈,轻声道:“如果只是这样的眼神你就受不了的话,景国江湖朝堂上那些看我的眼神只怕要把你气死,我都没有动怒,你又何必如此生气呢?”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风弦澈心中禁忌,他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将夜璃月也拉了起来。
“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夜璃月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啊”了一声。
风弦澈用力将她拉近自己,他身量太高,夜璃月不得不站起身来,甚至踮着脚才能勉强迎合他的力道。
“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跟你说,要说多少次,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是,我确实没有时若诀陪在你的身边的时间久,但自认为对你的爱意绝不逊于他,璃月,如果我就是想在你心中与他分一个高低,你愿意告诉我答案吗?”
在风弦澈滚烫的目光直视下,夜璃月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她试图看向别处,却被风弦澈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我不知道……”
短短四个字,她便看见风弦澈眼中的落寞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看见他满含失落的眼睛,就好像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夜璃月只觉心尖猛地一痛,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可我也没觉得你与我无关。”
像是一点星火,在风弦澈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夜璃月微微拧眉,强忍片刻终于忍不住,额间冷汗涔涔道:“我的手很疼……”
风弦澈一怔,赶忙松开手,看见夜璃月的手因为自己无意识地用力血流不畅而显出几道泛白的指痕,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在牢狱中被时渊生生折断指骨没有养好,骨骼有明显的形变,如果想要恢复如初,她就必须要再经历一次断骨重塑之痛。
十指连心,夜璃月痛得脸色发白,风弦澈连忙将人抱进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揉着她的手指帮她缓解疼痛。
夜璃月缓了一会,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叹道。
“我并非觉得你与我无关,相反,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算我想刻意忽视你,也已经做不到了。”
风弦澈安静地替她揉着手指,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已经走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而我却还停留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我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何时才能结束,不想因为一己之私,将你重新拖回泥沼。”
她望着风弦澈的眉眼,手指一寸寸划过去,最后停留在他眼角。
“我不知道我对时若诀是什么感情,从我记事起他就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在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似乎除了我父兄,其他人都对我们的婚姻充满了希冀。”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时若诀,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娶别人,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原来我还可以去爱别人。”
夜璃月低下头,与风弦澈额心相贴,在随波摇晃的船舱中传递着两人的体温。
“直到你出现在我身边,直到我与你坐在这艘船上,你搅乱了我所有的复仇计划,却也令我对这世间多生出了一份留恋。”
“你将成为一国之君,我拦着你杀人,不是认为我的事与你无关,而是不希望日后史书工笔给你的生平描黑,对我而言……你也是很重要的……”
她阖眸轻叹:“风弦澈,为什么那个陪我长大的人不是你呢?”
风弦澈闻声双目惊震,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口爆裂,一瞬间逼红了他的双眼。
他骤然抬头,用力吻住了她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