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骏马在弥漫着黄沙的荒废官道上艰难前行，即使夜璃月带着斗笠面纱，裹挟着砂砾的狂风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本应该是一条由朝廷出资养护的官道，此时却已经陈旧破败地不成样子，估摸着至少已经有十年没有维护过了，地面坑洼难行，马蹄踏在上面随时有折断的危险。

一进入越州地界，连风都比其他州郡要荒凉许多，行走在这里，只见官道两旁田地荒芜，树木枯萎，正值初夏时节，该是万物蓬勃生长的时候，但越州却一片荒凉惨淡，连树上的叶子都被饥饿的灾民给抢完了。

与夜璃月她们反向而来的，是接到朝廷割地撤兵消息后举家逃命的百姓，他们拖儿带女，带着家里仅有的牲畜和粮食，撑着骨瘦如柴的身体，一步步往凉州逃去。

但凉州王新丧，州郡之内匪患四起，也并不是一个安稳的去处。

透过面色，能看见那些背井离乡的流民毫无光彩的眸子，他们仿佛只剩下了一具躯壳，任由这天灾人祸肆意糟蹋，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看见有身着华丽服饰的贵人逆行而来，走在前面的流民先是一愣，而后被后方蜂拥而至的人群推到前面，堵着夜璃月她们的马匹伸手讨要食物。

夜璃月、夜承影和风弦澈三人的坐骑被流民包围着动弹不得，但她们轻装简行上路，压根就没带多余的粮食，之前遇上几批流民已经给过不少，此刻距离神武军所在的宛城还不知要走多久，她们自己身上的干粮其实都已经不够吃了。

风弦澈的手搭上了刀柄，他想杀出一条血路，却被夜璃月按住了手腕。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没有哄抢也没有伤害我们。”

夜璃月不准，风弦澈只能松开了刀柄，挥着手厉声道：“走开！都走开！我们没有粮食！上别处要去！”

前方不知是生是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竭尽可能逃离越州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像夜璃月她们这样逆向进入越州的人，流民们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们，饥饿的人群围着他们，大有不要到食物就不走的架势。

对于已经到了生死边缘的人，哪还有什么道德理智，他们只想往嘴里塞点什么，什么都好。

不知是谁先下的嘴，一口咬在了马儿的后蹄上，曜灵神教的马都是战马，吃痛一蹄子踹出去，当即就踢飞了好几个人，马儿受了惊嘶鸣着，人群也受了惊吓，眼看局面越来越乱，风弦澈身上的杀意也即将压制不住，就在他准备抽刀的前一刻，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了猛烈的炮火声！

振聋发聩的炮火震塌了官道周围的黄土堆，紧随其后的隆隆马蹄声随着干硬的泥块不断砸落下来，吓得流民们都以为檀戊国的大军进了城，连忙四散逃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山野田间。

夜璃月好不容易稳住了马，在漫天扬起的尘土中极目远眺，竟看见了一队轻骑兵从远处疾行而来，而他们手里竟然举着曜灵神教的金色太阳神旗。

“那是……神武军？”

夜璃月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自然也没有见过神武军，她转头看向夜承影求证，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没错，是神武军的骑兵部队。”

难道神武军也开始撤兵了？

夜璃月心中起疑，秦歌虽然是神武军的大将军，但没有调兵虎符他岂可随意调动四十万大军离开越州，一旦被朝廷知晓，这就是抄九族的死罪。

很快，这支轻骑兵就到了夜璃月她们面前，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参见靖王殿下！参见大公子！”

这可是出了奇了，无论是夜璃月还是夜承影，这些年都想收归神武军，但秦歌对他们的态度一向不好，如今他手下的人却跪地行礼，着实令夜氏兄妹二人摸不着头脑。

“是秦歌让你们来的？所为何事？”

将领抱拳道：“大将军得知靖王殿下前来，特派末将前来护驾，请靖王殿下随末将前往军营。”

“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

风弦澈伸手挡住了夜璃月，疑声道：“谁知道你们将军是真心来迎接靖王的，还是暗藏贼心，想用靖王的命去向皇帝投诚？！”

他按着刀柄厉声道：“如果那个劳什子秦歌还懂得尊卑的话，就让他亲自前来拜见靖王！”

骑兵将领并未被风弦澈的言语激怒，依然垂着头，毕恭毕敬道：“越州被割让，大将军还在宛城带兵坚守，公子莫要怀疑，此地流民众多，或有匪患，还是速速同我等返回大营为好。”

“哦？你的意思是今天必须跟你走，是吗？”

风弦澈抽刀出鞘，即使是在这样黄沙漫天的昏暗时刻，他手中的刀光依然凛冽。

“那我们要是不跟你们走呢？”

他的刀锋向前，杀意搅动着风云，对面都是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血性军汉子，他们并不会惧怕这刀光，但却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与面前那个持刀的男人一战。

于是他们退让了，骑兵队伍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匹通体纯白犹如玉石的骏马在主人的催动下从队伍最后方缓缓上前，它背上之人一身金铜重甲，头颅之上兽首护面，仅露出一双内藏锋刃的眸子，里面那股用战场上无数尸骨养成的杀意令人看一眼就汗毛直竖。

他提着一杆银枪，刃下缀白缨，枪刃未点地，却一路在黄泥地面上划出了数指深的龟裂。

毋庸置疑，如此杀伐凌厉的气场，整个神武军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秦歌。”

夜承影道：“你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秦歌的声音带着大漠沉重的回响，他扫过面前三人，最终眼神落到了看似弱不禁风的夜璃月身上，沉声问道：“那要看靖王是来见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迎着他的杀气，夜璃月掀开了面纱，她毫无畏惧地看向秦歌，厉声道。

“神武军乃夜氏家臣，谁允许你在我面前驾马持枪的？！”

随着她的厉喝，四百年浑厚的内力骤然击出，身边黄土迸溅，骑兵马匹嘶鸣，巨大的威压令他们根本睁不开眼睛，即使是秦歌也被迫闭了一下眼，旋即听见她怒喝：“还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