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解

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苏轼在京城任殿中丞直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判官。当时王安石秉政，大力推行新法。苏轼写了《上神宗皇帝书》《拟进士对御试策》等文，直言不讳批评新法，自然引起当道者的不满。苏轼深感仕途险恶，主动请求外任。熙宁四年（1071），乃有通判杭州的任命，苏轼当时三十六岁。途经镇江，他曾到城外长江中的金山寺，拜访了宝觉、圆通二位长老，二者盛情款待，盛情难却，苏轼宿在寺中，半夜得以观赏江上夜景，不由得浮想联翩，写下了这首七言古诗。

原 文

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①。

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

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羁愁畏晚寻归楫②，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风万顷靴文细③，断霞半空鱼尾赤④。

是时江月初生魄⑤，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

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警我顽⑥。

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⑦。

注 释

①“我家”二句：古人认为长江的源头是岷山，苏轼的家乡眉山正在岷江边。镇江一带的江面较宽，古称海门，所以说“直送江入海”。

②归楫：指从金山回去的船。楫原指船桨，这里以部分代整体。

③靴文细：指泛起的波纹像靴子上的细纹。

④鱼尾赤：形容天空的落霞映在水里，如金鱼重叠的红鳞。

⑤初生魄：新月初生。苏轼游金山在农历十一月初三，所以这么说。

⑥警我顽：意为告诫我顽恋世俗。警，一作“惊”。

⑦如江水：古人发誓的一种方式。《晋书·祖逖传》载，祖逖“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译 文

我的家乡在江水发源的地方，我做官在外，来到镇江，仿佛专程送江水流入海洋。我听说这里潮汛季节潮头高有一丈，天冷水枯，浪涛的痕迹还留在岸边的沙滩上。中泠泉南大石盘陀，自古以来，随着水波出没激荡。我登上山顶眺望故乡，只见到江南江北，满眼是青山郁郁苍苍。作客在外，心情惆怅；天还未晚，便急急呼船，欲回镇江。山中的僧人苦苦挽留，邀我观赏太阳西落的奇景异况。微风吹拂着江面，万顷碧波泛起靴纹般粼粼细浪；晚霞映照着水面，宛如鲤鱼尾巴，通红透亮。这天正是初三，二更就没了月亮，江面上漆黑无光。江心中似乎有谁点燃了火炬，焰火腾飞，照着山崖，栖息的乌鸦被惊醒了，扑腾着翅膀。我心事重重，回寺休息，可怎么也想不通那是什么火：不是鬼不是人，究竟是谁把它点燃？是不是如此美好的江山我却不知爱惜，宦游四方，因此江神特地显灵，警告我莫要痴昧愚顽。我恭敬地向江神禀告起誓：我实在是不得已，请江水为我做证，哪一天我有钱买了田，我一定弃官，回到家乡。

集 解

汪士行：“起二句，将万里程，半生事，一笔道尽。”

高步瀛：“既之与《后赤壁赋》同，而意境甚彼。”

汪师韩：“一往作缥缈之音，觉自来赋金山者，极意着题，正无从得此远韵。”

纪晓岚：“首尾谨严，笔笔矫健，皆短而波澜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