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东坡集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东坡集
(北宋)苏轼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本章字数: 7989

题 解

筼筜谷,在陕西洋县西北,谷中多竹。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文同任洋州知州,曾在此谷中筑亭。文同,字与可,梓潼(今四川盐亭县)人,苏轼的表兄兼好友,北宋著名画家,长于画竹,曾画筼筜谷偃竹赠苏轼。元丰二年(1079)正月,文与可病逝。七月,苏轼在湖州曝晒书画,看到文与可的这幅遗作,写了这篇题记。

原 文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①,而节叶具焉。自蜩tiáo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②,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③,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④,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斲轮者也⑤,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注 释

①萌:嫩芽。

②蜩腹:蝉的肚皮。蛇蚹:蛇腹下的横鳞。

③遂:完成。

④庖丁:《庄子·养生主》说:庖丁解牛的技艺高妙,因为他能洞悉牛的骨骼肌理,运刀自如,十九年解了数千只牛,其刀刃还同新磨的一样,毫无损伤。文惠君听了庖丁的介绍后,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⑤轮扁,斲轮者也:《庄子·天道》载: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斲轮,轮扁停下工具,说桓公所读的书都是古人的糟粕,桓公责问其由。轮扁说,臣斲轮“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却无法用口传授给别人。

原 文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①,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②,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③。”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④,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yún筜dāng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⑤。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⑥。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⑦,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⑧。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注 释

①缣素:供书画用的白色细绢。

②墨竹一派:善画墨竹的人,指苏轼。

③袜材当萃于子矣:谓求画的细绢当聚集到你处。

④鹅溪:在今四川盐亭县西北,附近产名绢,称鹅溪绢,宋人多用以作书画材料。

⑤箨龙:指竹笋。

⑥陈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阳。

⑦湖州:今浙江吴兴,时苏轼任湖州知州。

⑧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建安七年,曹操军过浚仪,遣使以太牢祀旧友桥玄。祀文说:“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苏轼以此典比喻自己与文与可的情谊笃厚。

译 文

竹子刚生时,只是一寸长的嫩芽,可是却节、叶俱全。从蝉腹、蛇鳞般的小笋,长到挺直的几丈高的巨竹,从来都是有节有叶的。可是现在的人画竹时,却是一节一节地接起来,一叶一叶地堆上去,这样怎么能画好竹子呢?所以说画竹,一定要心里有完整的竹子,拿着笔凝神而视,就能看到自己心里想要画的竹子了。看清了,拿起笔很快就能开始画,挥笔落纸,一气呵成,要想捕捉他画竹的笔法,就好似看兔子飞跑、看鹰降落一般,一个不注意便错过了。文与可就是这样教我的。我虽然不能照他教的作画,但心里明白这个作画的方法。心里明白却画不出来,心里所想与手中之笔无法相应,这是没有认真练习的缘故。因此,凡是平时认为自己了解一切,却不勤于练习的,自以为掌握了一项技能,可事到临头便无法施行,这不单单是画竹才出现的问题。子由作《墨竹赋》送给文与可说:“庖丁,职责是解剖牛,但他的经验被养生者所取。轮扁,工作是砍削轮子,但他的见解被读书人所赞许。现在您借画竹来寄托这番道理,我认为您是一位深晓规律的人,难道不是吗?”子由从来没画过画,却领悟了其中的道理。而我,岂止于只懂得其中的道理,而且学会了这种方法。

起初,文与可对自己的墨竹画并不看重,四面八方的人抱着白色的细绢来求画,人多得在门口都互相踩脚。文与可很是厌烦,把白绢扔在地上骂道:“这些绢不过是做袜子的材料。”士大夫们口口相传,一时成为笑话。文与可洋州任满之时,我恰好出任徐州知州。文与可给我写信说道:“最近我告诉那些求画的士大夫们,似我善画墨竹的人,就在徐州,可以去向他求画。求画的细绢不久就要汇集到你那里了。”信的后面还写了一首诗,大意是说:“想用一段名贵的鹅溪绢,用来做画竹子的材料,绘画出万尺长的竹子。”我对文与可说:“竹子长万尺,应当使用二百五十匹绢来作画,正好就是一万尺。知道你懒得作画,我很想得到这二百五十匹绢。”文与可无法回答,只得说:“我说得过了,这世上哪里去找一万尺长的竹子呢?”我因此又写诗为他证实,这世上有万尺竹的可能,说:“世间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落之时,竹子的投影在庭院中,说不定就有万尺了。”文与可笑着说:“苏轼真是狡辩啊,如果得到这二百五十匹绢,我就可以买田归隐了。”因此,文与可将他所画的筼筜谷的竹子送给我,说:“这些竹子只高几尺而已,但有万尺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文与可曾经让我写了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这三十咏之一。我在诗中写道:“汉川修长的竹子多且散乱,贱如蓬草,但是生活清贫而又嗜食竹笋的太守文与可的刀斧并没放过它们,他能画出那么美的竹来,是因为他胸中有渭滨的千亩竹林哪!”与可那天正与妻子在谷中游玩,烧笋做晚饭,打开信封读了这首诗,笑得将饭喷了一桌子。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文与可在陈州去世了。这一年的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晾书画,见到这幅墨竹图,便停止了晾书,失声痛哭起来。以前曹操祭桥玄,祭文中有戏谑之语。我这篇文章中也记载了与文与可往昔的欢笑言谈,以此表露我们之间笃厚的情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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