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东坡集
书信类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东坡集
(北宋)苏轼
书信类
本章字数: 5575

上梅直讲书

题 解

梅直讲,即梅尧臣,字圣俞,曾任国子监直讲(辅佐博士的一种官职)。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苏轼进士及第,当时的主考官为欧阳修,参评官为梅尧臣。苏轼考中后,写了这封信表示自己对欧阳修、梅尧臣的感激之情,也抒发了“士遇知己之乐”,反映出作者内心的抱负。

原 文

轼每读《诗》至《鸱鸮》①,读《书》至《君奭》②,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③,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④。”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⑤,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⑥,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⑦:“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 释

①《鸱鸮》:《诗经·豳风》篇名。

②《君奭》:《尚书》篇名。

③兕:雌性犀牛。

④宰:指家臣、管家。

⑤先容:先作介绍,疏通关节。

⑥从车骑:使车骑相从。

⑦《传》:指《论语》。

译 文

每当我读《诗经》至《鸱鸮》或读《书经》至《君奭》时,常常暗自悲叹周公不能被人知遇。等到阅览《史记》,才看到孔子在陈国与蔡国交界处遭受围困,却仍然能不断地听到他弹琴诵诗的声音,还与颜渊、仲由等弟子互相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那空旷的原野上奔波。是我推行的道义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颜渊说:“先生推行的道义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天下就容纳不下了。虽然如此,容纳不下又有什么害处呢?容纳不下就更能显示您是君子。”孔子自然地笑了起来,说:“颜回呀,要是你有许多财产,我就为你主管。”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师徒,他们却能这般自我感到满足,相互调侃逗乐。如今我才体会到,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的贫贱之处。凭召公的贤明,凭管叔、蔡叔的亲近,却不理解周公的心意,那么周公与谁共享他那富贵之乐呢?而那些与孔子共度贫贱生活的弟子,都是天下的贤才,也就足够以此为乐了。

我七八岁时才知道读书,就听说如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时的孟轲、韩愈一流;又有一位梅公,与欧阳公交游,并和他在一起谈古论今。后来,我渐渐长大成人,才能阅读他们的文章和诗词,从中想象出他们的为人方式,猜测他们潇洒地脱离世俗的富贵之乐而自我陶醉于超脱的欢乐中的景象。那时我正在学作讲究对偶和声律的诗文,想谋求一官半职,自己思量没有资格可以晋见诸公,所以,来到京师已经一年多,却未曾去登门拜访。今年春天,天下士人聚集在礼部应试,您和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自己都不曾料想到,竟然录取为第二名。后来听说,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风格;同时,欧阳公也因为我能不写崇尚世俗的文章而录取我:我能中试的原因正在于此。并没有经过两位大人左右人的事先介绍,也没有亲戚和旧友为我请托,过去十多年间只听到过名声而没有能见到的人,一朝之间竟成了知己。退回去思考这件事,我领悟到,人不可以苟且地贪图富贵,也不可以无所作为地过贫贱的日子,只要有大贤人在世,而自己又能做他的弟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如果靠一时的侥幸而取得了富贵,身后有车马及几十人相随,使得里巷中的小百姓围拢来观望并为此赞叹,那又怎么能换取上述的快乐呢?

《传》上说过:“不要埋怨上天,也不要责怪他人。”从容悠闲,也可以度此终生。执事您已誉满天下,但官阶不过五品,您却脸色温和,并不恼怒,您的文章也宽容质朴,没有怨言,其中一定有得以快乐的道理吧。我很希望听从您的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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