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解

本篇是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苏轼任徐州知州时所作，是一篇善于用形象比喻的议论文。

原 文

生而眇者不识日①，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yuè②，以为日也。

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③？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注 释

①眇：瞎一只眼，这里泛指双目失明。

②揣籥：摸着一支笛状的管乐器。

③既：尽。

原 文

南方多没人①，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②，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③，作《日喻》以告之。

注 释

①没人：潜水的人。

②渤海：宋代的滨州别名渤海郡，即今山东滨州。吴君彦律：吴彦律，名琯，时任徐州监酒正字。

③方求举于礼部：据《乌台诗案》载：“元丰元年，苏轼知徐州。十月十三日，在本州监酒正字吴琯锁厅得解，赴省试。苏轼作文一篇，名为‘日喻’，以讥讽近日科场之士，但务求进，不务积学，故皆空言而无所得。以讥讽朝廷更改科场新法不便也。”

译 文

有一个生来失明的人不认识太阳，就向明眼人请教，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说着敲击铜盘使失明的人听到了声音。有一天，失明的人听到钟声响，认为那就是太阳了。又有人告诉失明的人说：“太阳的光亮像蜡烛。”失明的人摸了蜡烛知道了形状。有一天，失明的人揣摩一支形状像蜡烛的乐器龠，又把它当作是太阳了。

太阳与钟、籥差得远呢，但失明的人却不知道这三者的区别，是因为失明的人从未曾见过太阳，而只是向他人求得太阳的知识的缘故。抽象的道理很难被认识，这一点比太阳难认识的情况更加严重，人们不通晓抽象的道理的情况，与生来就不认识太阳的盲人没什么两样。通晓的人告诉他，即使有巧妙的比喻和很好的启发诱导，也无法使这些比喻或教法比用铜盘和用蜡烛来说明太阳的比喻或教法好。从用铜盘比喻太阳到把铜钟当作太阳，从把铜钟当作太阳而到把乐器籥当作太阳，像这样辗转连续地推导，难道还有个完吗？所以人世上的大谈“道”的人，有的就他自己的理解来阐明它，有的没有理解它却主观猜度它，这都是研求“道”的弊病。既然如此，那么这个“道”最终不可能求得吗？苏轼说：“道能够通过自己的虚心学习，循序渐进使其自然来到，但不能不学而强求它。”那么什么叫作自然来到呢？孙武说：“会作战的将军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不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境地。”子夏说：“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坐在店铺作坊里，完成他们制造和出售产品的业务；有才德的人刻苦学习，使那道自然到来。”不是强求它而是使它自己到来，这就是获得道的办法吧！

南方有很多会潜水的人，他们天天都生活在水边，七岁就能蹚水过河，十岁就能浮在水面游泳，十五岁就能潜入水里了。潜水的人能长时间地潜入水里，哪里是马虎草率而能这样的呢？一定是对水的活动规律有所领悟才能做到。天天生活在水边，那么十五岁就能掌握它的规律。生来不识水性，那么即使到了壮年，见到了船也会害怕。所以北方的勇士，向南方会潜水的人询问来求得他们能潜入水里的技术，按照他们说的技术到河里试验，没有不淹死的。所以凡是不老老实实地刻苦学习而专力强求道的，都是像北方的学潜水的人一样。

从前以讲究声律的诗赋择取人才，所以读书人学习庞杂而不是立志在求儒家之道；现在以经学择取人才，所以读书人只知道强求义理，而不是踏踏实实地学。渤海人吴彦律，是有志对经学做实实在在的学习的人，正要到京城接受由礼部主管的进士考试，我因此写《日喻》来勉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