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解
本文是苏轼在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应制科考试时所呈的《进论》之一,总结了晁错削藩失败被杀的原因。
原 文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①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责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
当此之时,虽无袁盎②,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注 释
①狃:习惯。
②袁盎:反对削藩,主张杀晁错,不给诸侯国反叛的借口。
译 文
天下的灾祸,最难以解决的,是表面太平无事,其实有难以预料的隐患。旁观事态发展而不加处理,就怕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采用强制办法武断处理,那么我不相信天下还能习以为常地安于太平状态。只有那些仁人君子、贤士英雄,才能挺身冒险为国效力,以此建立功勋;但这本来就不是在短时间勉强去做,只为了出名的人就能办到的。
国家安定,突然无故发生灾难;我引起此事,又能解决,对天下人就可以交代。事情无法解决时却胆怯地想逃避,让别人承担责任,那国家灾难就集中到我一人身上了。
从前晁错忠心为汉朝谋划削弱山东诸侯国的实力,这些国家一同叛乱,以杀晁错为名;但皇帝不加详察,反以杀晁错为理由劝诸侯退兵。天下人惋惜晁错忠于汉朝却被杀,却不知道是晁错自取其祸啊。
自古建立大功业的人,不只有杰出的才能,也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引导黄河之水流入大海。尚未成功之时,也有洪水泛滥的可怕隐患,只是大禹能够预料事情的进展,洪水发生后就不会畏惧,而能从容地思考处理办法,所以获得了成功。
以七国那样的强大,而突然削弱它们,发生叛乱难道很奇怪吗?晁错不在此时挺身而出,为天下承担解决这场大难的责任,制服七国,反而想出保全自己的办法,想让皇帝亲自出征而自己驻守后方。那么引起七国叛变的是谁呢?自己要追求美名,怎么能够逃避它所引发的灾难呢?亲自出征是最危险的,留守京城是最安全的;自己是问题的制造者,却选择了最安全的,反劝说皇帝去做最危险的事,这是忠臣义士们最气愤的做法。
当时,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难免一死。为什么呢?自己希望留守,而让皇帝亲自出征,从情理上说,皇帝已经很难接受了,因此内心反对晁错的建议。所以袁盎的建议得以实行。如果吴国、楚国等叛乱,晁错担当起最危险的任务,昼夜练兵,做好防守东边的准备,使局势不会威胁到皇帝,那么皇帝就会依赖晁错而无所畏惧,就算有一百个袁盎,又怎能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呢?
哎!世上的君子如果想成就非凡的事业,就不要只做好保全自己的准备。如果晁错亲自率军讨伐叛军,未必不能取胜,只是他想保全自身,才使皇帝不高兴。奸臣可乘机挑拨,晁错用来保全性命的做法,正是自取其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