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老俩口
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法)阿尔封斯·都德
老俩口
本章字数: 14682

“请问这儿有寄给我的信吗?奥赞老爹。”

“是的,先生……是从巴黎寄过来的。”这位好心的奥赞老爹对于信是从巴黎寄来的感到非常自豪。

我却不这么认为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封从巴黎的让·雅克大街寄出的信,一大清早,就突然落到我的案头上,我想他一定会耗费我整整一天的时间。我果然没有猜错,您读读这封信吧:

“你能够帮我一个忙,朋友。请你临时把磨坊关上一天,然后就立刻去一趟奥吉耶尔……奥吉耶尔是一个大镇,离你家只有三四法里路这么远——你就如同散步一般就可以不知不觉的走到那里。到了那儿,你就去找一个孤儿修道院。修道院屋后的第一幢房子是一栋矮房子,房子里的百叶窗是灰色的,屋后还有个花园。你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因为屋子的门一直都是敞开的;进门后,你就放声大喊:“善良的人们,你们好!我是莫利斯的朋友……”然后,你会见到两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唉!他们的年纪很大,甚至可以说老得不能再老了;然后他们会从大扶手椅里向你伸出双臂,请你替我拥抱他们,就好像他们是你的亲人一般,真心实意地拥抱他们。接着,你就陪他们说说话吧,他们会跟你说起我,并且只会说我,不说别的;但是他们也可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听了以后不可以发笑……不能笑,嗯?因为他们是我的祖父母,是我这一生的眷顾,但是他们已经有十年没见到我了……十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啊!可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呀!我在巴黎实在是走不开;而他们,年纪又这么大了……他们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如果他们来巴黎看望我,我又会害怕他们路上会出什么事情……但是现在,幸运的是,你在他们那儿,我亲爱的磨坊主,当两位可怜的老人拥抱你的时候,会隐约觉得他们是在拥抱我……我已经很多次和他们提起过我们的事,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所以……”

这可恶的友谊!这天早上,天气却是相当晴朗的,却极其不适合赶路:密斯脱拉风刮得很猛,太阳也很烈,是典型的普罗旺斯天气。当这封烦人的信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在两块岩石之间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准备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就像蜥蜴一样,沐浴阳光,倾听松涛……

最后,我还能干些什么呢?虽然我满腹牢骚,但是也只好关了磨坊,把钥匙藏在猫洞里,叼上我的烟斗,带上我的手杖,出发了。我到达奥吉耶尔的时候,已近是下午两点了。镇子里没几个人,因为人们都到田里做农活去了。水道两旁种着榆树,树上还留着一层白色的灰尘,知了在林子里放声歌唱,就像在开阔的克劳平原上一样。一群鸽子飞过教堂前的喷水池,镇政府的广场上,有一头驴子在晒太阳;因此,没有人能够为我指明去孤儿院的路。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年迈的仙女一般的女孩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正蹲在自家门前的墙角纺纱,我说明了我要找的地方,这位女孩可真是神奇,她仅仅举了一下纺锤,孤儿修道院犹如变魔术似的马上耸立在了我的面前……这是一幢黑暗阴森的大房子,尖拱形的大门上,一个红砂石的古老十字架威武地竖立着,上面还刻着一些拉丁文。房子旁边,我发现另一幢稍小的建筑。屋后有个花园,灰色的百叶窗……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幢房子,接着,我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宁静、冷清的长廊,粉刷成玫瑰色的墙壁,透过浅色窗帘依稀可见的后花园,以及刻在护墙板上的褪了色的提琴与玫瑰花纹,这一切都令我永生难忘。我好像是走进了塞代纳时代某位老法官的家……

走廊尽头的左边,有一扇门半开着,一座大钟的滴答声从里面传来,同事包括孩子的朗读声,好像是一个小学生,他正在一字一顿地朗诵:

“接……着……圣……伊……勒……内……叫……道……我……是……天……主……最……优……秀……的……小……麦……我……本……要……被……这……些……牲……口……的……牙……齿……磨……得……粉……碎……”

我静静得走到门前,向里面望去。

在一间昏暗而宁静的小房间里,右一位连指尖都满布皱纹但是面色红润的小老头,正躺在一把扶手椅里午休,他张着大嘴,双手放在膝盖上。在他身旁,一个头戴小帽子,身穿蓝色大罩衣的女孩,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孤儿院孩子,她的手里正捧一本比她人还大的书,诵读着圣·伊勒内的故事……这美妙的朗读声使整个屋子充满了魔力。苍蝇在天花板上睡着了,老人在扶手椅里睡着了,金丝雀在窗上挂着的鸟笼里睡着了。大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在打鼾。一个房间里仅仅有一大束美丽的阳光跳跃着,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在它的照耀下,尘埃仿佛是在跳华尔兹,闪烁着……在这一片祥和的氛围之中,孩子依旧在专心地朗读着:

“忽……然……两……只……狮……子……扑……向……了……他……把……他……吃……了……”

她读到此处的时候,我走进了房间……我想哪怕是将圣·伊勒内吃掉的狮子这时扑进屋来,也不会比我的到来给她造成的恐慌更大了。一切都想是像在演戏一样!小女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巨大的书本瞬间掉落在地上,金丝雀、苍蝇都被叫声给吵醒了,大座钟也更响了。老人被吓了一跳,猛然直起身子,惊恐万分;我也羞愧不已,停在门口,高声招呼道:

“大家好,善良的人们!我是莫利斯的朋友。”

哦!如果您能亲眼看见这位可爱的老人就好了!您会看到他伸出双臂,向我走来,并且拥抱我,握着我的手,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还说着:“天啊!天啊!”

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也都像是绽放着笑容,脸也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着:

“啊!先生……啊!先生……”

之后,他朝房间的深处走去,叫嚷道:

“玛迈特!”

一扇门打开了,过道里传出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那应该就是玛迈特到了。我想再也没有比这位矮小的老太太更漂亮的人了,她身着淡褐色长裙,头戴蝴蝶结软帽,手拿绣花手绢,这是为了能按旧时的方式向我问候而特别穿的……这是如此令人感人的场景啊!老俩口长得很像,如果给老先生戴上围脖,系上黄色蝴蝶结,他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玛迈特了。不过,真正的玛迈特这辈子一定哭得太多,因为她的皱纹更加地多。跟她的丈夫一样,玛迈特身边也有一个孤儿院的小姑娘,这个小女孩身穿蓝色罩衣,形影不离地陪伴在她的左右。这老俩口是由一群孤儿院的孩子在照顾,真可以说得上是世界上最令人震撼的事情之一了。

玛迈特刚进来,就开始要向我行屈膝大礼,但是老先生的一句话却打断了她:

“这是莫利斯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老太太马上全身颤抖起来,哭了起来,手绢掉到了地上,脸也涨得通红,比老先生的脸还红……两位老人啊!血管里没有几滴血,可是一激动,就全部都涌到脸上来了……

“赶快搬把椅子来,快点,快点……”

老太太对她身边的小女孩说。

“赶快将百叶窗打开……”

老先生对他的小看护叫道。之后,他们每人用一只手拉着我,很快将我拉到窗前,窗户开着,这样他们就可以好好看看我了。孩子们把椅子搬了过来,我坐在两位老人中间的一把折椅上,两位蓝衣的小姑娘则站在我们身后。然后,两位老人的询问开始了:

“他还好吗? 他在忙些什么?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就这样,老俩口一问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竭尽所能地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把我所了解的莫利斯的一些生活细节都讲给他们听,当然也大胆地想象出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还得十分留心,不能向他们说我从来不注意莫利斯的窗子是否关上,或者他卧室里壁纸是什么颜色的。

“他卧室壁纸的颜色嘛!……是蓝色的,浅蓝色的,上面还装饰有花纹……夫人。”

“真的吗?”悲伤的老太太显得有些激动;因此,她转过身,对她的丈夫说:

“他确是是个好孩子!”

“哦!是个好孩子,真的!”另一位也回答道。

还有,在我讲话的过程中,老俩口一会儿相互点头,一会儿彼此微笑,还时不时地眨着眼睛,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有时,老先生会凑过来对我说:

“她耳朵有点背……您可以说得大声一点。”

她也从另一边靠近我说:

“请您再说大声点,谢谢您!……他听不太清楚……”

于是,我提高了嗓音;老俩口冲着我微笑,表示感谢,努力地想在我的眼睛深处找寻他们的莫利斯的身影;而我也在这笑容中,激动不已地看到了莫利斯的形象,这形象朦胧、隐约、十分缥缈,我好像看见我的朋友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在云雾之中,对我微笑。

忽然,老先生在椅子上直起了身子:

“啊,我想起来了,他可能还没吃午饭呢,玛迈特!”

玛迈特及其吃惊,双臂伸向空中:

“我的上帝!……还没吃午饭!”

我认为他们谈的还是莫利斯,正要回答说莫利斯是个好孩子,平日里不会等到中午十二点以后吃午饭。然而我弄错了,他们说的是我;您真该来瞧一瞧,当我告知他们肚子的确还空着的时候,他们那忙乱劲就别提了:

“我的孩子们! 把桌子摆到房间中央,快摆餐具,铺上过节时的桌布,摆上印花的盘子。别只顾着开心了!快点……”

我承认她们是够快的了。只用了一小会儿功夫,午餐就摆上来了。

“一顿简单可口的午餐!”玛迈特一边把我引向餐桌,一边对我说,“可是您得一个人用餐了……我们上午早已吃过了。”

这些可爱的老人!不管您什么时候碰到他们,他们总是说上午已经吃过饭了。

玛迈特的“简单美味的午餐”是一小杯牛奶,几粒椰枣,以及一块看上去如同船型的松糕蛋糕;这些东西够她和她的金丝雀吃上大约一个星期的了……可是我仅仅就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全部都一扫而光了!……

餐桌四周,有多少双愤怒的眼睛在盯着我!蓝衣女孩们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用手肘碰来碰去;另一边,笼子里的金丝雀似乎在说:“哦!这位先生,您一个人把船型蛋糕全吃了!”不错,我把船型蛋糕吃光了,并且几乎是在无意中吃光的,因为我一边吃,一边忙着观察我周围的这间屋子,屋子宁静而又明亮,好像弥漫着一缕古色古香的气息……然而我的视线实在无法从两张小床上移走。这两张床完全就是两只摇篮,我能够想象每天早上,天刚亮,老俩口还窝在带着流苏的大床帏里的场面。时钟敲响了三下,老人们总是在这时醒来:

“玛迈特?你还在睡吗?”

“老伴,我醒了。”

“莫利斯是个好孙子,不是吗?”

“哦!一定,他是个好孩子。”

我只是看到了老俩口这两张紧靠在一起的小床,就想象出这样一大段对话……

这个时候,房间另一面的大柜子前,上演了非常惊险的一幕。老人想要够到柜子,从最高一层上拿出一瓶樱桃酒,这瓶酒就为莫利斯藏了十年,如今老俩口想打开它来款待我。虽然玛迈特苦苦哀求,但老先生仍然坚持亲自去取樱桃酒;接着,在老伴惊恐不安的目光下,他爬上一把椅子,希望用手去够如此高的地方……您能够看见这样一种场面:老人摇摇晃晃地爬上去,蓝衣女孩们紧紧按着椅子,玛迈特站在他身后,张着双臂,紧张得直喘气;除了这些混乱之外,有一阵轻微的柠檬清香,从大堆的红棕色衣物和敞开的柜子里飘了出来……真是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终于,老先生艰难地从柜子上取下了这瓶神奇的樱桃酒,同时还取下一只尘封的雕花银杯,这是莫利斯小时候用过的杯子。老人往银杯里为我斟满了酒。莫利斯最喜欢喝樱桃酒了!老先生一面给我斟酒,一面带着馋涎欲滴的神态,咬着我的耳朵说:

“这是我老伴酿的……您可真幸运,能喝到这樱桃酒!……给您尝的可是极品呀!”

很遗憾!这酒虽然是他老伴亲手酿的,但她忘了放糖。但是您还能要求她怎么样呢!人老了,记性就差了。可敬的玛迈特,您酿的樱桃酒真是又苦又涩……虽然如此,我仍然将它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吃完午饭后,我站起来向主人道别。他们原本还想多留我一会儿,再跟我说说他们的好孩子,但是,天渐渐黑了,磨坊离得又远,我应该动身回去了。老先生也同我一起起身。

“把我的外套拿来!玛迈特……我要送他到广场去。”

玛迈特心里当然知道,这时气温下降,他要送我到广场并不合适;但她并没有流露出来。仅仅是在帮他穿上外套,那是一件带螺钿钮扣、西班牙烟草颜色的外套,这时候,我听见这位可爱的夫人轻声地对他说:

“你不会回来得太迟,是吗?”

他则可爱地回答:

“嗨!嗨!……可能吧……这我可说不清……”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蓝衣女孩们见他们笑了,也跟着笑了,金丝雀在它们的笼子里,也以自己的方式笑了起来……确实,我感到樱桃酒的香味更加令大家都有了些醉意。

……我和老先生出门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了。一个蓝衣小姑娘在后面跟着我们,为了能够等一会搀扶老先生回家;但是他仿佛没有看见她,他挽着我的手,无比兴奋地走着,俨然像一个健壮的年轻人。玛迈特神采奕奕地站在家门口,看着我们,一边看,一边欣慰地摇着头,仿佛在说:

“我亲爱的人啊,他还真是行!……还走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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