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两家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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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阿尔封斯·都德
两家客栈
本章字数: 8375

七月——炎热的月,烦躁的心——一日午时,我从尼姆起航归来。难以适应酷热的夏日。高挂在空中的烈日喷射着灼眼的光芒;亮堂的大路穿过一片小橡树园和橄榄园,无边无际,尘土飞扬,好像是被烧着了一样灼热滚烫。既没有一片绿荫,也没有一丝凉风;剩下的只有尖锐的蝉鸣和滚滚的热浪。这蝉鸣就像入魔的音乐一刻也不停歇,吵得人心里无比地烦闷,在这让人无法忍受的天气里,好像在回应无边的烈日……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荒无人烟的地里将近两个小时,终于,一切似乎梦境般不现实在我前方,在翻腾着滚滚尘土大路中央,出现了一排白色的房屋。我的视线仿佛被黏住了一般,这就是人们所指的圣·凡尚驿站吗?那里有五六家农舍,红色屋顶的粮仓整齐地排成长排,一个干涸的饮水槽,隐藏在稀疏的无花果树丛中;驿站的旁边,在大路两旁面对面有两家大客栈。

相隔很近的两家客栈,变现的却是迥然不同的两种景象。一边,是崭新高大的房子矗立一端,生意兴隆:客栈地每扇门都敞开着,驿车停在前面,卸了套的驿马,依然气喘吁吁;从车里下来的旅客,赶快走到路边的墙荫处,直忙着解渴;院子里挤满了车辆和骡子;车夫们则躺在草棚下避暑。客栈里,咒骂声、叫喊声、拳头敲击桌子声、台球的撞击声、碰酒声、开柠檬汽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混乱中交织成一片;但是,有一个声音却盖过了一切喧嚣,它既欢快又嘹亮,就连窗玻璃也都能感觉到在震动了:

“美丽玛格

黎明就动身

手提银水壶

到达清泉旁……”

对面的那家客栈却和这家客栈完全不同,一片死寂,如同被废弃一般。门口长满了野草,百叶窗残破不已,门上挂着一枝枯黄的枸骨叶冬青,就好像是一根老化的羽毛,门槛前的台阶居然是用路上的石块填塞的……

这种场面显得如此衰败可怜,假如有人肯进去哪怕只是喝一杯,那也可真是大发善心了。怀着好奇的心走进了客栈,我发现长长的大厅里却空无一人,显得死气沉沉的,灼人的阳光从三扇没挂窗帘的大窗户里照射进来,越发使大厅显得萧条和空寂。几张残缺的桌子上,上面凌乱地摆放着几只布满灰尘的酒杯;一张早就已经坏掉的台球桌上,挂着四只球袋,就好像是乞讨用的木碗;还有一个破旧的柜台、一张发黄的沙发,这些所有的东西都在浑浊闷热的酷暑中更加失去颜色。

居然还有苍蝇!这么多的苍蝇啊!感觉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苍蝇,它们三五成群地停在窗玻璃上、天花板上、酒杯里……无处不在,一打开门,就传来一阵嗡嗡声,完全就像闯进了苍蝇堆里一样。

大厅里,有一个女人,站在一扇十字形的窗前,此刻她正靠着玻璃窗,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我对她叫了两声:

“嗨!老板娘!”

她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接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张典型的被生活折磨得失去光彩的脸,皮肤干裂,满面皱纹,面黄肌瘦,脸颊淌满了泪水。她全身用镶着棕红色花边的长饰带披得满满的,就好像我们那儿常见的老太婆一样。实际上,这个女人年龄并不大,是众多的无奈才让她瞧上去比真实年纪老的多。

“您要什么?”她擦了擦泪水,然后问我。

“我就是想坐一会,然后喝上点东西……”

她诧异万分地看着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一样。

“难道这里不是客栈吗?”

那个女人叹了口气:“是的……这里是客栈,如果您愿意这样说的话……不过,您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到对面那家去呢?那里的氛围可要比这边欢快多了……”

“对我而言那儿实在是太嘈杂了……我更喜欢待在您这清静的地方。”

这之后,还没等她回答我,我就已经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了。

直到这时,她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随即又忙碌起来,她驱走苍蝇,打开抽屉,拿出酒瓶,把酒杯擦干净……我觉得对她来说,接待我这位旅客真是一件天大的事。偶尔,这个可怜的女人会停下来,捧着头,似乎仍旧在怀疑真有顾客愿意光顾或者自己长久以来已经生疏的待客之道会令这唯一的客人满意吗?

之后,她走进了内堂;我听到她抓了一大串钥匙,使劲地打开锁,在面包箱里不停地翻找某些东西,又是掸灰,又是吹气,又是洗涮盘碟。有的时候,还会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阵令人无法抑制的抽泣声……

经过差不多一刻钟的忙碌之后,我的桌前终于摆上了一块坚硬得好像砂岩一般的伯凯尔面包,一碟干涩的葡萄干,和一瓶带酸味的劣酒。

“您慢用。”这个可怜的女人一说完,立刻又回到了窗前,站在她先前一直待着的位置。

我一边喝酒,一边试着跟她说话。

“尊敬的老板娘,来您这儿的客人不多,是吗?”

“是的!先生,一直都没有什么人来……以前,这里只有我们一家客栈,那个时候情况可是大不一样的:我们有驿站,当捕猎海番鸭的季节来临时,猎人就都会来我们这家客栈歇息,所以说一年到头来一般都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可是自从对面开了家客栈,我们就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大家都喜欢去对面。因为他们总是感觉我们店里实在是太寂静了……而事实上,我们的客栈也确实不太让人愉快。我长得不算漂亮,而且又患了疟疾,我的两个女儿也死了……

但是对面却刚好相反,那儿很热闹很欢快。因为对面的老板娘是一个阿尔勒城的女人,长得确实是太美丽了,她的脖子上总是戴三圈金项链,身上也总是穿着带有花边的衣裙。马车夫是她的相好,而且总是把马车往她那里赶。另外,她那里还有一群美丽的女服务员……所以,顾客全都喜欢往她那里跑!雷德桑镇、贝汝斯镇、容基耶尔镇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她的常客。车夫们宁可专门绕远路,也要去她那儿休息……但是我,却一天到晚待在这儿,一可是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进而容貌也渐渐老去。”

她跟我诉说着这一切,神情无动于衷,看似漫不经心,额头自始至终都靠在窗玻璃上,但显而易见的是,对面的客栈里有某种东西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一切都没有任何征兆,炎热的太阳似乎也在喘息的公路对面嘈杂起来。一如马车漫不经心地启程了,然后又扬起一片尘土。只留下马鞭的抽打声、车夫的吆喝声,以及姑娘们跑到门前的道别声:“再见!……再见!……”在这热闹声中,刚才嘹亮的歌声再一次一浪高过一浪地响了起来:

“手提银水壶

到达清泉边

只见三骑士

骑马来武装……”

这歌声传来,老板娘的整个身子都战粟了起来,她转过身对我:

“您听到了吗,”她小声对我说,“他唱得真好……知道吗?那时我丈夫在唱。”

我死死地盯着她,诧异了:

“什么?您的丈夫!……他道对面那家客栈去了,他也去了?”

她一副可怜又无奈的模样,却十分温柔地轻声说:

“先生,您认为这会怎么样的呢?男人都是这样,他们不希望老是看到别人哭哭啼啼的;可是我呢,自从两个女儿死了以后,眼泪就老是止不住……而且,我这幢破旧的大客栈再也没有什么顾客来光顾了,并且沦落到如今这般惨淡的地步……因此,在我那可怜的约瑟过于苦闷的时候,他就会跑到对面的客栈去喝酒,因为他有一副与生俱来的好嗓子,所以那边客栈的阿尔勒女人就让他唱歌。听!……他又在唱了。”

她晃悠悠地着伸出干枯的双手,大粒大粒的泪珠使劲儿地往下落,这使她变得更加苍老。她默默地站在窗前,沉浸在他的歌声中,她的思念中,虽然她的约瑟是在为阿尔勒女人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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