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圣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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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阿尔封斯·都德
圣诞故事
本章字数: 27034

第一章

马莱区的圣诞晚餐

玛吉斯泰先生是一位汽水制造商,他住在马莱区,刚从王家广场的朋友那里出来。他在他家吃完了圣诞晚餐,这时正哼着小曲往家里走……这时圣保罗教堂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时间真是不早了!”

这位正直的人心里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然而,石板路却很滑,街上黑漆漆的一片的,很难看清楚,再加上在马车还极其少见的时候这糟糕的老街区就已经建造起来了,因此处处都是拐弯、墙角以及门前用来拴马的石桩。这些都影响了他加快速度,并且他的双腿就好像是被灌上了铅块一样的沉重,双眼也因为圣诞晚餐上的祝酒而逐渐变得模糊……

终于,玛吉斯泰先生还是回到了家。他停在一扇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门前,门上有一块古老的盾形纹章,在月光下发出闪耀的光芒;纹章被维修一新,还镀了一层金,还让他当成工厂的标志,上面写着:

前贵族德·奈西蒙公馆

玛吉斯泰少爷

汽水制造商

这古老而又熠熠生辉的奈西蒙家族纹章,被刻在工厂所有的虹吸瓶、账单票据和信纸抬头上。

一进大门,就是一个宽敞、明亮、通风的院子。若是在白天,打开院子的大门,整条街都会因为它而变得明亮起来。在院子的尽头,是一幢很老旧的建筑,做工精细的黑色墙壁上雕刻着花;圆形的阳台上装饰着铁制的栏杆,而其他阳台则安着石柱子;高高的窗户,上面的三角楣和柱头一直伸到房子的顶层,就好像是大屋顶下面的众多小屋顶;屋脊上面的石板瓦中间,是圆形的四周镶花的阁楼天窗,就好似镜子一般,十分别致。

除此以外,屋前还有一条宽大石阶,已经在雨水的侵蚀下长出了许多青苔;一根细瘦的葡萄藤爬上了墙壁,同顶楼的滑轮上不停来回摆荡的绳子一样黑,而且还在使劲扭曲着。整座房子透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破败与凄凉的气息……这就是以前的德·奈西蒙公馆。

而在白天,公馆的样子就完完全全不是一样的了。墙上到处都用金色的字写着财务室、仓库、工厂入口等字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古老的墙壁青春焕发、生机勃勃。铁路公司的卡车晃动着大门,伙计们在石阶上上上下下,耳朵上夹着羽毛笔,忙着接收货物。箱子、篮子、稻草和包装布将整个院子堆得满满的,让您仿佛置身于工厂之中……

一旦夜幕降临,一切又归于平静,冬日的月亮照射在凌乱而复杂的屋顶之间,投下重重的影子,古老的奈西蒙公馆在这一刻又恢复了贵族的气派。阳台镶上了花边,使得中央大院显得更加空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照耀下,破损的楼梯就好像是教堂的黑暗处,带着空空的壁龛和残破的阶梯,就好像是一座座祭台。

特别是在那天夜里,玛吉斯泰先生感觉他的房子看上去尤为高大。当他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时,他所发出的脚步声连自己都感到十分惊讶。楼梯突然之间好像变得巨大无比,并且他爬起来似乎特别吃力,也许可能是因为刚刚吃了圣诞晚餐的原因……

来到二层,他喘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慢慢走近一扇窗户。这就是在古老的历史建筑里住着的滋味!可以肯定的是玛吉斯泰先生不是个诗人,噢!远远不是;但是,当他看见这漂亮气派的贵族庭院被月亮蒙上幽幽的蓝色光芒的幔帐,这老旧的贵族府邸和它麻木的屋顶一起被白雪的斗篷覆盖在下面,他不禁产生了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

“嗯……话说回来,假如要是奈西蒙家族卷土重来的话……”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门铃声忽然响起。两扇大门立刻被迅速地打开了,路灯都为此熄灭了;几分钟内,在大门的阴暗处发出一阵阵模模糊糊的摩擦声和嘀咕声。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拥挤,还有人要抢先进来。是仆人,很多仆人;以及几辆四轮马车,车上的玻璃窗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还有几顶轿子在火把之间摇晃着,在大门前火把被风一吹,烧得就更加地旺了。一转眼的工夫,院子里人就挤得满满的。可是人群到了台阶下面,就不再混乱了。人们从车上下来,他们互相致意,而且边说话边走进房子,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丝绸的摩擦声和佩剑的碰撞声从石阶上传来。到处是白色的发套,并且上面还扑了一层厚厚的粉,没有一点光泽;四周到处都是细小而又微微颤抖的嗓音、低沉而又平淡的笑声、还有轻柔的脚步声。

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感觉很古老、很古老。他们的目光黯淡,首饰也显得很暗淡,刺绣的旧丝绸衣服上不断泛出变化的朦胧的色彩,并且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所有这些人和东西的上面,浮起薄薄的一层扑粉,它们从盘得高高的并且卷曲的头发上立起来,然后一直升到每一个美丽的大人身边,这些大人却因为他们的佩剑和庞大的裙环而变得似乎是在演戏……

没过多久整幢房子就好像成了鬼屋。火把在一扇又一扇的窗户里亮了起来,在曲折的楼梯里上上下下,最后照亮了阁楼的天窗,闪烁着节日和生命的火花。整个奈西蒙公馆被照得灯火通明,就好像一缕强烈的夕阳点燃了这里所有的窗户。

“啊!上帝!他们居然要放火烧房子!……”

玛吉斯泰先生思考着。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试着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急忙跑下院子里。在那里,仆人们刚刚点起一堆熊熊大火。玛吉斯泰先生试着靠近他们,和他们说话。仆人们并不搭理他,依旧继续相互低声地交谈着,可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黑夜里,很奇怪的是从他们的嘴唇里却没有冒出一丝热气。玛吉斯泰先生极其不高兴,可是有一件事却让他安下了心,因为这烧得又高又旺的大火特别的奇怪,它虽然发出光亮,可是却没有一丝热量,根本不会灼烧人。在这件事情上他便放下了心,便下了石阶,走进了仓库。

这些仓库都在底楼层,过去这里一定是十分美丽的会客大厅。在大厅的角落里,有一部分褪了色的金片还在闪烁着暗淡的光泽。在天花板上、门楣上方、镜子周围,都画着一些神话题材的油画,颜色模糊而暗淡,好像是遥远年代的记忆。可惜的是,仓库里的窗帘和家具都已经没有了,就只剩下一些墙纸和装满锡头虹吸瓶的箱子,一棵老丁香树的干枯枝桠爬在窗户外面,黑乎乎的。

玛吉斯泰先生一走进仓库,旧能瞧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涌动。他和他们打招呼,可是没有人注意他。身着缎袄的女人们挽着骑士的胳膊,仍然合乎礼仪地做着娇媚的姿态,大家来来回回的走着,并且交头接耳,一时间又向四处散开。这些苍老的侯爵们就好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一个小巧的身影,在壁炉上方挂着的油画前面停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说: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

她脸上带着微笑看着画中的月亮女神升起到护墙板的上方,女神身体修长,脸颊红润,还有一轮新月挂着额头上。

“奈西蒙,赶紧来瞧瞧您家的纹章!”

一看到包装纸上印着奈西蒙家族的纹章,下边还写有玛吉斯泰的名字,大家都大笑起来。“啊!啊!啊!……玛吉斯泰!……难道再法国也有姓玛吉斯泰的人吗?”

这之后便是无尽的欢乐,满屋子里弥漫着笛声般清脆的笑声,还有举起的手指,撒娇的嘴唇……

突然,就有人叫喊道:“香槟!香槟!”

“噢,不是!”

“是的!……是的,香槟就在那里……赶快来吧,伯爵夫人,就让我们一起快吃一顿愉快的圣诞晚餐吧。”

玛吉斯泰先生的汽水让他们当做了香槟。即使它微微有些跑气,但是没任何关系,大家还是照喝不误。这些可怜的小影子似乎酒量不大,汽水的味道使他们慢慢地变得活跃起来、兴奋起来,更让他们有了跳舞的希望。因此他们跳起了小步舞。奈西蒙请来了四个小提琴手,他们演奏起拉莫的一首悠长的曲子,曲子全部都是由三连音组成,纤细、幽怨,却又不失活泼。这些漂亮的所有的老妇人们都慢慢地旋转着,跟随着节拍端庄地向舞伴致敬。她们的首饰、金背心、织锦上衣,以及钻石扣环的皮鞋,似乎都变得年轻了许多。连护墙板听到了这以往的乐曲,也瞬间恢复了生机。挂在墙上两百多年的旧镜子似乎也认出了这些人,即使它已经被划得满是伤痕,镜角也有些发黑,但是它们仍然慢慢地闪亮起来,照映出人们翩翩起舞的形象,这些形象有些模糊,就好像是带着一丝柔和的遗憾。玛吉斯泰先生站在这优雅的舞曲之中,感觉有点难堪。他悄悄地躲在一个箱子背后,悄悄地看着……可是,白昼逐渐到来了。透过仓库的玻璃门,能够看到院子开始变白,接着是窗户的上方,最后是客厅的整个这一面墙。随着阳光的到来,那些人影渐渐变得模糊了。

没过多久,玛吉斯泰先生就只看见两把遗忘在墙角的小提琴,它们一被阳光照射到,就突然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了。在院子里,他依旧可以模糊认出一顶轿子的轮廓、一个扑满发粉并且用绿宝石装饰的人头,这还包括仆人们丢在铺路石上的火把所迸发出来的最后一点火星;一辆运货的马车快速驶过敞开的大门,轰隆隆地进入院子,车轮就这样碾过街石,迸出点点火星,和火把交相辉映……

第二章

三场小弥撒

(一)

“两只块菰火鸡,加里古?”

“对啊,神甫大人,两只肥胖的火鸡,被块菰塞得满满的。我太清楚了,因为是我替他们往火鸡肚子里塞的块菰。火鸡的皮绷得尤其紧,烤的时候几乎都要爆开来……”

“圣母玛利亚!我太喜欢吃块菰了……快把我的法衣拿给我,加里古……除了块菰,你在厨房里还看到了什么?”

“噢!全部都是好东西……从中午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为野鸡、榛鸡、鸡冠鸟、大松鸡拔毛,鸡毛飞得到处都是……还有,他们还从池塘里捉来了鳗鱼、金鲤鱼、鳟鱼,还有……”

“那些鳟鱼到底有多大,加里古?”

“有这么大,神甫大人……大的不行!”

“噢!上帝,我就好像是亲眼看到它们了!……你把葡萄酒倒入细颈瓶了吗?”

“对啊,神甫大人,我早已经把葡萄酒倒进细颈瓶了……当然啦,这个和过会儿您做完午夜弥撒后要喝的葡萄酒相比较的话,那可差远了。要是您能在城堡的餐厅里,亲眼见到所有五彩缤纷的装满葡萄酒的玻璃酒瓶的话那该多好……还有漂亮的银餐具、雕镂器物、鲜花、大烛台!……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丰盛的圣诞晚餐……侯爵先生邀请了周围全部的贵族,因此在餐桌上至少会有四十个人,这还不算上大法官和公证人……啊!作为贵客中的一个,您肯定是很高兴的吧,神甫大人……我仅仅是闻了闻那些肥美的火鸡,身上就好像是飘满了块菰的气味……真是太香了!”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小心犯了贪吃戒,特别是在耶稣诞生之夜……赶紧去点亮蜡烛,然后去敲响弥撒的第一声钟声。午夜就快到了,我们可千万不可以迟到……”

上面的对话就发生在公元十六世纪某一年的圣诞之夜,谈话的双方是让人尊敬的巴里格尔神甫和他的小教士加里古。巴里格尔神甫在以前是巴尔纳伯会隐修院的院长,现在已经是小教堂的管理神甫,他从特兰格拉格的领主们那里得到薪水;他一直以为是小教士加里古在和他讲话,其实不久您便会知道,这天夜晚恶魔为了勾起神甫的欲望,伪装成一个长着圆脸、犹豫不决的年轻教徒的模样,来诱感他触犯可怕的贪吃戒。

因此,当所谓的加里古甩开膀子敲击着领主小教堂的大钟时,在城堡的圣器室里,尊敬的神甫穿上了祭披,他的脑袋里已经被那些关于美食的描述弄得晕晕乎乎了,所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烤火鸡……金鲤鱼……这么大的鳟鱼!……”

屋外,钟声被晚风吹散,缓缓地,在旺都山山腰的阴暗处灯光瞧瞧地亮了起来,古老悠久的特兰格拉格城楼就建在旺都山的山顶上。来城堡倾听午夜弥撒的全部都是些不富有的佃农家庭。他们或者五个一群,或者六个一组,一边爬山,一边唱歌,男人们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灯笼,女人们则是裹着棕色的大斗篷,而孩子们则是簇拥着妇女躲在大斗篷里面。

即使天气严寒、夜色深沉,但是这些正直的老百姓们却都高兴地走着。因为他们坚信,做完弥撒出来以后,山下的厨房里就会和平时一样,有一大桌饭菜在等待着他们。有的时候,崎岖不平的上山路上,会过来一辆贵族的四轮马车,打着灯笼的仆人们走在马车前面,车窗户上的玻璃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晶亮的光彩;或者是一头骡子,一边小跑,一边晃荡着系在脖子上的铃铛,趁着风灯雾蒙蒙的光亮,佃农们看出了这是大法官,于是便会在经过他面前时纷纷致意:

“晚上好,奥尔诺顿法官,晚上好。”

“孩子们,晚上好,晚上好。”

夜色皎洁,因为寒冷,星星更加地活跃;寒风刺骨,衣服上落下一阵细微的雪,却没有被它们打湿,圣诞节一贯都是白雪皑皑的。他的主要目的地就是山上的城堡,它展现出城楼和山墙那巨大而结实的身影,小教堂的钟楼矗立在暗蓝色的天空中,一群弱小的亮光闪烁着,来来回回,在所有的窗前停下来,在昏暗的建筑物背景的衬托下,这些光亮就好似在烧焦的纸烬中飞动的燃烧的星星……走过吊桥和暗道之后,就得穿过第一个院子,然后才能抵达小教堂。院子里被四轮马车、仆役和轿子挤得满满的,火把与厨房的炉火将它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人们可以听见用来烤肉的旋转铁叉在叮当作响、平底锅的撞击声、水晶器皿的碰撞声,还有在准备晚餐过程中银餐具的搅拌声;在这一切之外,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温热的蒸气,蒸气里还夹杂着烤肉得香味和各种辛香佐料的味道,好像是要让佃农、神甫、大法官,还有其他所有人说:“弥撒结束后,我们将会吃到多么丰盛的圣诞晚餐呀!”

(二)

滴铃铃!……滴铃铃!……

午夜弥撒终于开始了。城堡的小教堂就好像是一座压缩的主教教堂,它里面的窗拱纵横交错,橡木护墙板足以与墙面比高,所有的烛台都被点得亮晶晶的,所有的挂毯都已经被打开了。好多人那!如此多漂亮的衣服!一开始是德·特兰格拉格老爷,他坐在祭坛四周的雕刻祷告席上,身上穿着橙红色塔夫绸外衣,坐在他旁边的是他邀请而来的所有贵族。在他对面是包着天鹅绒的跪凳,凳子上面跪着老侯爵的遗孀和年轻的德·特兰格拉格夫人,前者穿着一条火红的锦缎裙子,后者则戴了一顶镶着轧制凹凸花边的塔形高帽子,这是当时最新流行的法国宫廷款式。

再往下一些的地方,就能够看到大法官托马斯·奥尔诺顿和公证人阿布罗瓦先生,他们一袭黑衣,硕大的尖形假发戴在头顶,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好像是两个夹在鲜艳丝绸和花纹锦缎中的沉重音符。在这之后就是管家、书童、乐工、总管,我的天哪,这些钥匙几乎全部都挂在腰上一个细银打制的钥匙圈上。在教堂深处的长凳上,坐着职位比较低的神职人员、佃农、仆人,还有他们的家属;最后,在那里,厨房的学徒先生们偷偷地把教堂的门稍微推开,然后马上又把它关了起来,他们倚靠在那里,然后利用准备两道菜之间的空闲来听听弥撒曲,同时也弥漫着节日气氛;被这么多明亮的蜡烛照得暖烘烘的教堂带来圣诞晚餐的热闹氛围。

令主祭分神的,是那些白色的小厨师帽,亦或者是加里古的摇铃声。这疯狂的摇铃在祭台脚下又如暴风雨般地响起,好像是在不停地说:

“快点,快点……越早结束,就越早开饭。”

事实上,只要魔鬼一将摇铃摇响,神甫就会忘掉了他的弥撒,心中就只挂念想着圣诞晚餐了。他想象着嘈杂的厨房,烧着旺盛的炉子,还有从半开的锅盖上冒出来的水汽,水汽中有两只肚子里塞满了块菰的肥美火鸡,它们皮肤很紧绷,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花纹。

或许,他还会看见一队手里托着笼罩在诱人蒸气之中的菜盘;小书童从眼前经过,他跟着他们,走进了大厅,那里早已经做好了盛餐的准备。噢!如此美味的菜肴! 在明亮的烛光照耀下,已经被满满地摆在巨大的餐桌上;孔雀披着羽毛,野鸡伸开了金褐色的翅膀,玻璃瓶呈现出红宝石的颜色,在绿色枝杈间水果堆成金字塔的形状,加里古——是呀,这个加里古——先前提到的美味的鱼已经被放在茴香垫层上,鱼鳞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就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怪兽一样的鼻孔里还插着一束味道浓郁的绿草。这些美味的幻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让巴里格尔神甫以为,所有那些美妙的菜肴全部都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且还被放在了祭台的刺绣台布上了;有那么几次,他应该说“愿主与我们同在”,可他却惊讶地发觉自己说的是餐前的祷告语。

不看这些小小的失误,这位尊贵的神甫念弥撒时还是很专心的,既没跳过一行字,也没有漏掉一个跪拜礼,所有仪式都进行得很完美,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一场弥撒结束。您知道,在圣诞夜,主祭必须要连续主持三场弥撒。

“第一场结束了!”神甫轻松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接着,他一分钟都不耽搁,向小教士——或者说是他以为的小教士——打了一个手势,于是……

滴零零!……滴零零!

第二场弥撒开始了,就在这个时候,巴里格尔神甫开始了自己的罪恶。

“快,快,赶快结束!”

加里古摇着铃,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对他叫道。这一次,可怜的主祭完完全全被贪吃的恶魔给控制住了,他突然扑向弥撒经书,非常贪婪而且又激动地一页又一页将祷文念完。他疯狂地弯下腰,然后直起身,画着十字,行跪拜礼,对于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偷工减料,就是为了要早点结束。在读到弥撒的福音节时,他应付地张开了双臂;而读到悔罪经时,他则是胡乱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正在和教士之间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比赛,和他们比谁念得更快。经文和颂歌飞速地从嘴巴里挤出;因为是闭着嘴读的,单词只读了一半——不然就必须得花太时间——所以最后它们就都变成了听不懂的嘀咕声。

“请众同祈……祈……祈……捶胸认错……错……错……”

他俩就像是在酒桶里榨葡萄汁的葡萄收获者,如此地迫不急待,口水四溅地胡乱朗读着拉丁文弥撒。

“敬爱的……西科姆!……”巴里格尔说。

“……司徒图阿!……”加里古回应道。然而在这期间,这该死的小摇铃时刻都回响在他们的耳边,就好像挂在邮政驿马身上似的,为了马跑得更快的铃铛。您可以想像,以这样的速度,一场小弥撒使可以很快做完的。

“第二场结束了!”神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然后,他不顾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地向祭台的台阶跑去,然后……

滴铃铃!……滴铃铃!……

第三场弥撒又开始了。此时此刻距离餐厅只有几步之遥了。然而,不幸的是,越是接近圣诞晚餐,可怜的巴里格尔就越显得着急、而且越嘴馋,似乎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疯了。他的幻觉也是越来越强烈:金鲤鱼、烤火鸡,它们全部都在这里。他伸出手去摸……他……噢!我的上帝……菜肴散发着诱人的热气,美酒飘出浓浓的香味;小铃铛疯狂地摇着,对他叫嚣道:

“快点,快点,再快点!……”

可是,他如何才能再快一点呢?他的嘴唇差不多都动不了了,而且也已经不能再诵读单词了……除非他完全欺瞒上帝,跳过这场弥撒。而且这个可怜虫现在正是在这么做!他在一个又一个诱惑的驱使下,首先是跳过一段经文,然后又跳过了两段;使徒的书信实在是太长了,他只念了一半;福音书就是一笔带过,信经也是念一漏万,最后索性不念经了,并且远远地绕过序祷。就这样,他连跳带跃地向永恒的地狱之罪冲去,无耻的加里古(滚回去吧,恶魔)在身后紧紧地跟着,后者还“心甘情愿”地帮助他,帮他卷起祭披,飞快地两页两页地翻弥撒经,推倒了书架,打翻了圣水壶,还不停地摇着铃铛,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急。看看他的助手们惊恐万分的脸吧!

他们没有听到一个字,只能依据神甫的手势和表情继续这场弥撒,结果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却跪了下来;有的人依旧坐下;在长凳上、在神情异常的人群中,这场奇怪的弥撒将全部的话语都混合在了一起。圣诞之星在小马棚那边的天路上漫步,看到这样的一片混乱,也惧怕得脸色苍白……

“神甫念得太快了……我们都跟不上了。”老侯爵的遗孀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又糊里糊涂地挥舞着她的帽子。

奥尔诺顿先生那大大的钢丝边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他正在祈祷书里寻找他们到底已经念到哪里了。可是,这些正直的人们也在心底里盼望着圣诞晚餐,因此对弥撒做得飞快并不感到恼怒;当巴里格尔神甫神采奕奕地转过身,用尽全部的力量朝着助手们高声呼喊“弥撒结束”时,整个教堂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答“感谢上帝”。这回答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动人,以至于让大家都感觉自己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在尽情地品尝第一杯圣诞祝酒呢。

(三)

五分钟之后,贵族们都在大客厅里入座了,神甫也和他们坐在一起。整个城堡里灯火通明,周围都回荡着歌声、笑声、叫声和嘈杂声。敬爱的巴里格尔神甫将餐叉插入榛鸡的翅膀上,把因为犯戒而引起的悔恨掩盖在了教皇的美味葡萄酒和肉汁里。这个可怜的信徒,吃了很多菜、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在当天夜里,他就心脏病突发死掉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忏悔。

早晨,他来到天国,那儿依旧洋溢着前一天夜里节日的喧嚣和热闹。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接待:

“赶快从我的面前消失吧,你这个失职的基督徒,”我们共同的主人、崇高的审判官说道,“你犯了的错太大了,足以来抵消你一生的美德……啊!你居然偷走了我一晚上的弥撒……好吧,你就用三百场弥撒作为这个错误的补偿吧,而且你只能在你自己的小教堂里,当着因你的错误而与你一起犯下罪孽的全部人的面,主持完这三百场圣诞弥撒,才能够进入天堂……”

巴里格尔神甫的传奇事情在橄榄树的故乡广为流传。现在,特兰格拉格城堡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小教堂依然高耸在旺都山的峰巅,被一片绿色的橡树丛所掩盖着。北风吹乱了它关不紧的大门,野草也掩盖了它的门槛;鸟儿在高大的窗洞里和祭台的角落里筑起了窝,而窗户的彩绘玻璃也早就已经没有了踪影。可是,据说每年圣诞,总有一缕超越自然的光线在废墟之间游动,当农民们去做弥撒和享用圣诞晚餐时,就会发现小教堂里的辉煌景象,可以照亮教堂的烛火却无踪无影,它在露天的环境里燃烧,就算风雪也无法将它熄灭。

您听了可能会觉得很可笑,随您的便吧!可是,当地有一个名叫加力格的葡萄农,也或许可能是加里古的后代,他跟我说,在一个圣诞节的夜晚,他喝醉了,在特兰格拉格附近的山里迷了路,然后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晚上十一点之前,周遭没有一点声音,万籁俱寂,也没有一丝光亮,所有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午夜时分,钟楼的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阵钟声,那应该是一座很古老、很古老的钟,而且似乎离这里有十里远的样子。不一会儿,加力格就看见上山的路上有火光在颤动,并且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小教堂的门廊下有人在走动在低语:

“奥尔诺顿法官,晚上好。”

“晚上好,晚上好,孩子们。”

大家走入教堂之后,那位勇敢的葡萄农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通过破埙的大门,看到了一幅特别的情景。那些所有经过他眼前的人现在都在大厅的废墟中,围坐在祭坛的旁边,就好像之前的长凳现在还存在。美丽的贵妇们穿着锦缎衣服,头上戴着花边女帽;老爷们从上到下一身精致的打扮;而佃农们却穿着绣花礼服,就好似我们祖父辈那样。所有人看上去都很苍老、很憔悴,而且满身尘土,劳累不堪。有的时候,小教堂的常客——鸟儿们被这里的光芒所惊醒,便绕着烛台游荡起来;烛火燃烧得又高又直,可是又模糊不清,外面又好像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而这其中最让加力格觉得好笑的,是一个戴着宽大钢丝边眼镜的人,他经常抖动着高高的黑假发,一只笨拙的小鸟笔直地站在假发上,无声地拍打着翅膀……

教堂的深处,一个身材瘦小得如同孩子一般的老人跪在祭坛中央,绝望地摇动着铃铛,铃铛上却没有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时此刻,一个身穿破旧金缕衣的神甫在祭台上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口里念着祷告词,可是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无可置疑,这就是巴里格尔神甫,他正在做第三遍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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