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前哨见闻
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法)阿尔封斯·都德
前哨见闻
本章字数: 30787

大家在下面看到的文字,是我在前线与后方往返奔波之余,每天抽空写下来的。

这是我笔记中的一页,趁着大家对巴黎之围的记忆还没消失的时候,我把它挑了出来。这些文字断断续续、简单潦草、干涩生硬、令人困乏,并且零碎得就像炮弹的弹片。但是我现在决定把它原封不动地呈现给大家,不加任何修改,甚至也不再阅读一遍。由于我太担心自己会哗众取宠、肆意编造,反而把一切都搞糟了。

克尔内夫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

由于寒冷而冻得发白的那石灰质平原,不仅坎坷又喧闹。泥浆在公路上结了冰,开赴前线的部队和炮兵混杂在一起,乱糟糟地行进着,场面一片混乱。马上就要开始战斗了,他们背着步枪,双手放在盖布下面,那景象就好比是藏在手笼里一样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着。士兵们打着哆嗦,时不时有人高喊:“停止前进……”

辎重车因为震动而颠簸着,战马因受惊而嘶叫着。炮手们在马鞍上挺直身子,焦急地看着前方发生在布尔日那堵巨大白墙后面的一切……

“看到他们了吗?”士兵们跺着脚问道。

接着,继续前进!如潮的人流在微微后退之后,又无声地向前缓慢蠕动着。

银灰色暗淡的太阳刚刚升起来,就照亮了冰冷的天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耸立起来欧蓓威里耶要塞的前哨;要塞司令和他的参谋人员组成了一小队人马,出现在这个背景上面,那就像映在日本贝壳上一样清晰。在离我近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群乌鸦站在路边,近看原来这些是士兵们亲爱的战友——野战医院的医护人员。他们都双手交叉着把手放在披风下面,站在那里望着这些炮灰们从眼前飘流,神色悲伤而又谦恭、忠诚。

就在同一天。被遗弃的村庄空空如也,房子的屋顶破裂了,大门敞开着,窗户没有了遮雨披檐,那景象就如同死人的眼睛一样看着你。有时候,在废墟里所有东西都会发出声响,可以听见某一样东西在动,门的嘎吱声,或是脚步声;当你途经那里时,就有一个步兵出现在门口,眼睛凹陷,带着疑虑的神情——或者他正在到处寻找可以偷吃的食物;又或者他是一个逃兵,想找个地方藏身……

在正午时分,我走进了一座农民的房子。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四面墙壁,那似乎是被什么人搜刮过的。楼下则是一间大厨房,没有门窗,正对着的是鸡舍;院子另一端有一道郁郁葱葱的绿篱,绿篱后面则是无边无垠的农田。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条小小的螺旋形石梯。我坐在石阶上,在那里待了很久。这里的阳光和静谧是多么惬意啊!。两三只去年夏天幸免于难的两三只苍蝇,在阳光的温暖下恢复了知觉,嗡嗡地叫着,贴着天花板上的格栅上飞着。在壁炉里还有火堆的余烬,前面有一块凝有血迹的石头。这个石头血迹斑斑,置身于这个余烬未冷的角落里,诉说着一个惨烈凄凉的不眠之夜。

马恩河沿岸 十二月三日

从门特里伊门出城。这天天黑压压的,雾霭茫茫、寒风凛冽。

空空荡荡的门特里伊城。一间房子门窗紧闭,一群鹅的嘎嘎叫声从绿篱后面传来。这里的农民没有逃走,而是藏了起来。不远处,有一家还开着的小酒馆。酒馆里面很热,平底锅在哧哧作响。三个来自外省的国民别动队士兵几乎吃饭都是趴在上面的。这些可怜的别动队员一句话也不说,脸颊通红,眼睛浮肿,胳膊支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睡觉……

从蒙特勒伊走出,穿越萦绕着蓝色的营火烟雾的斡森内森林。杜克罗的部队就驻扎在那里。树木被士兵们砍下来生火取暖。那些可怜的小栲树、山杨树、桦树被连根拔起,金色的细嫩树梢向后搭在路上。这情景真让人感到可悲。

在诺让,依然到处是士兵。炮兵们身穿长大衣;从诺曼底来的国民别动队员的脸蛋都胖乎乎的,身体滚圆得如同苹果;身材矮小的佐科夫兵身手敏捷,披着大衣;步兵们则弯着背,身体折成两截,耳朵被军帽下的头巾盖着。所有人都群聚闲逛在大街上,在还开着门的两家杂货店门前摩肩接踵。简直就是一座阿尔及利亚小城。

最后来到乡村。漫长而空旷的公路朝着马恩河方向向下延伸。珍珠色的地平线令人沉醉,光秃秃的树木在雾霭中颤抖着。巨大的铁路高架桥在远处耸立着,斜面的拱形桥洞仿佛嘴巴缺了牙齿,感觉阴森森的。在路过勒贝乐镇时,我看到一座小别墅的花园被糟蹋得满目疮痍,洗劫一空的房子如同死一样寂静;栅栏后面,有三朵大大的白菊花侥幸存活下来,竞相怒放。我推开栅栏,走了进去;可那些花儿实在是太艳丽了,我下不了决心去摘下它们。

我穿过田野,来到马恩河畔。临到水边的时候,太阳钻出云层好像洗过了脸一般,铺在河面上,特别迷人。对面是小布利镇,昨夜那里曾经发生过激战,但是现在,在山坡上、葡萄树间,却层层叠叠地屹立着一排排整齐的白色小房子。在河这一边的芦苇丛中有一条小船。

岸上,一小队男人们一边看着对面的山坡,一边说话。他们是被派来这里刺探萨克森人是否回到了小布利镇消息的侦察兵,我们一起渡河。小船划到河中央时,一名坐在船尾的侦察兵小声对我说:

“假如您想要步枪的话,小布利镇的政府里有很多。他们还在那里丢下了一个上校,是一个金发高个子,皮肤白皙得像女人,穿着一双崭新的黄靴子的人。”

死人脚上的那双靴子让他印象最深刻。他总是念叨着:“那靴子真漂亮!我的天哪!”

他跟我说话时,眼睛里面透出亮光。

在小布利镇时,一个水兵穿着草底帆布鞋,手里拿着四五支步枪,一下子从一条小巷里蹿了出来,朝我们跑过来:

“小心,停下,那儿有普鲁士人!”

大家蹲下来,躲在一堵矮墙后面侦察起来。

在葡萄园的高处,我们的上方,出现了一个骑兵,身体向前俯在马鞍上,头戴钢盔,手拿马枪。接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出现了,跟在后面的是步兵,他们在葡萄园里散开,匍匐前进。

其中离我们很近的那个在一棵大树后面选定了位置,就再也不动弹了。那是一个敌军的大个子士兵,头上包着一块彩色的头巾,身穿褐色长大衣。如果从我们这个位置开枪,绝对能完美地把他干掉。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侦察兵们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现在,立刻撤到船上去;船工开始变得不耐烦了。我们重新渡过了马恩河……可是船一靠岸,就听到河对岸几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叫我们:

“喂!把船划过来!……”

是我之前碰到的那位爱好靴子的人,他和三四个战友试着一直前进到镇政府,然后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可惜的是,已经没有人能去接他们回来了。船工不见了,“我们不会划船。”侦察兵中士和我一起躲在水边的一个洞里,无奈的回答道。

这时候,那边的几个人火起来了:

“你们倒是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我们不得不过去。但是这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马恩河水深流急,我竭尽气力划着桨,却时时刻刻地觉察到上面的那个萨克森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后,从背后盯着我……

在船刚靠岸的时候,一名侦察兵一下就地跳了上来,这导致船里灌满了河水。要想把他们全部带回去而不让船沉没是不现实的。于是,最勇敢的一名侦察兵选择留在了岸边,等船再回来。那是一个淳朴的小伙子,是一名义勇军下士,带着的鸭舌帽的前面插着一只装饰小鸟,身穿蓝色军服。我很想返回去接他回来,可是两岸的士兵已经开始相互射击了。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喊;后来,他沿着墙根,朝着尚比尼的方向跑去了。我不清楚他后来的情况。

就是这天。不管是于人还是于事,当悲痛混入了滑稽,那么就会制造出一种异常强烈的恐惧或不安的气氛。一张痛苦得夸张的脸难道不比任何东西更深地打动你吗?你能想象多尼埃笔下的一个小市民面对死亡时候的惊惶失措,或者趴在别人送回来的战死的儿子尸体上号啕大哭的情景吗?

难道这样的场景不让你感到十二万分的揪心吗?那么,马恩河边那些有钱人的别墅,那些青苹果色、鹅黄色、嫩玫瑰色的五彩斑斓又小巧玲珑的木屋,带有锌皮屋顶的中世纪的墙角小塔,摇摆着白色金属球的洛可可风格的花园,仿真砖建造的凉亭,如今这些全都笼罩在战火硝烟之中,风标被炸断了,屋顶被炮弹炸穿了,墙壁成了断垣,到处都是乱草,都是鲜血。看到它们,我就像看到了一张张既悲痛,又无奈的可怕的脸一样。

我走进了一幢房子,想晾干身上的衣服;而这幢房子就是刚才所描绘的那种房子。我上到二楼一间红色和金色相间装饰的小客厅里,主人还没有把墙纸贴好。地上还有好几卷墙纸和许多段镀金的木条;除此之外,没有家具,只有酒瓶的碎片,墙角里还有一张草褥,上面还睡着一个身穿罩衣的男子。所有的这一切都笼罩在一股隐约的蜡烛味、火药味、酒味和发霉的稻草味之中……我坐在一个模样奇怪的壁炉前,用独脚形状的圆桌生火取暖。

有时,我看到这个壁炉,就感觉自己正在地处乡下某个家境宽裕的小市民家里过星期天的下午。主人们是不是正在我身后的客厅里掷骰子、玩跳棋呢?当然不!那是义勇军士兵在给手里的步枪装子弹、射击。零星的枪声,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每当这里开一枪,河对岸必定还击。枪声在水面上回响着,不断地在山谷间回荡着。

从客厅的枪眼往外看,可以看到马恩河河岸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闪闪发光,普鲁士人就像大猎兔狗,飞快地跑过葡萄园的支架,逃走了。

蒙鲁日要塞之回忆

在低处要塞高处的堡垒上,沙袋的炮眼里,海军的大炮高傲地昂着他那长长的头,笔直地立在炮架上,准备抵御斯迪雯之敌的来犯。这样的瞄准势头,加上两边像耳朵一样的把手和朝天的炮口,看上去就好像许多大猎狗在对着月亮声嘶力竭地狂吠……

在稍下面的炮台垒道上,水兵们为了打发时间,开辟了一个小型的英式花园,就像在军舰角落里那样。花园里有一条长凳、一个棚架、一些假山、几块草坪,还有一棵香蕉树。树不大,好像还没有一棵风信子那么高,但它长势很好,在炮弹和成堆的沙袋中间,那翠绿的树冠,让人感觉瞬间眼前一亮。噢!蒙鲁日要塞的小花园!我真希望人们能够用栅栏把它保护起来,在里面建造一块纪念碑,刻上赛思特、克尔威斯、代斯普蕾等等所有在这里——在这个光荣的堡垒上——牺牲的勇敢的水兵们的名字。

拉福尤斯 二月二十日上午。

这是一个温暖而又薄雾朦胧的好天气。远处,大片的耕地就像汹涌的大海一般。在左边,高高的沙质山丘是瓦莱利安山的支脉。在右边,一座石质小磨坊——吉贝磨坊,它的风翼已经断裂,磨坊的平台上布置了一个炮位。沿着一条通往磨坊的长长的堑壕走了一刻钟,堑壕上笼罩着一层河氲般的薄雾,那就是营火冒出的烟。士兵们蹲在地上冲咖啡,向青绿的树枝里吹气,烟雾熏着眼睛,呛得他们直咳嗽,悠长而干涩的咳嗽声从堑壕的这头飘向了战壕的那头……

拉福尤斯农庄在一座树林的环绕之中。到达那里时,正好碰到我们的最后一批军队从战场上撤退,那是巴黎的第三国民别动队。他们在指挥官的率领下,全体列队,严整有纪地行进着撤退着。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看到的就全是凄惨的溃败景象,而眼前的场景使我略微振作了一点。士兵们的后面,有两个人骑马从我的身边经过,一个是将军,一个是他的副官。两匹马并肩前进,两个人在聊天,声音很大。我听见副官那稚嫩而略带阿谀的嗓音:

“是,将军……噢!不,将军……无可置疑,将军……”

而将军的语气既温和又悲哀:

“怎么!可怜的孩子他被打死了!噢!……可怜的孩子!”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就只听到马蹄在肥沃的土地上踩过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儿这幅宏大而又伤感的景色,它有点类似谢提夫或米提加平原上的场景。有几队担架队员从凹陷的小路上来了,他们举着白底的红十字旗,穿着灰色的外套。人们就像身处巴勒斯坦,回到十字军东征年代的感觉。

沙文之死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天,火车的车厢里,那时所谓的“西班牙——普鲁士事变”才刚刚发动。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他又瘦又高,头发花白,鹰钩鼻,脸色红润,圆睁的双眼总是充满了怒火,只有在看到车厢一角那位受过勋章的先生时才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他的额头既低又窄,一副固执的神态,在这样的额头上,同一种想法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琢磨,终于留下一道很深的皱纹,极具帝国主义者憨厚先生的风格;但是最为特别的是,他在说“法兰西国旗”和“法兰西”的时候,老是非常严重地卷起舌头来发小舌音“哦……”。我断定:

“他就是沙文!”

他的确就是沙文!他穿戴漂亮,动作夸张,语调激昂,总是用手中的报纸抽打着普鲁士;进入柏林时,他傲慢地举着手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愤怒得近乎痴狂。

在他看来,局势不可以再恶劣下去了,双方也没有和解的现实性。战争!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一场战争!

“可是,如果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办,沙文?”

“先生,法国人一生都在枕戈待旦!……”沙文直起身说道。

从他立着的小胡子下面,跳出一连串急促的“哦……”,连火车的车窗都被它震动……真是个既愚蠢又恼人的家伙!对于那些跟他名字有关的、老掉牙的故事和嘲讽,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他的荒唐,也因此为人所熟悉。

自从第一次遇到他之后,我决定今后要躲着他;可是,奇怪的是,他就好像命里注定要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面前。先是在国会上,那一天,格勒蒙先生来到那里,十分的严肃,向我们这些元老们通报战争爆发的新闻。在一片颤颤巍巍的欢呼声中,一声洪亮的“法兰西万岁”从旁听台上传来,我看到沙文正在上面的帷幔里挥舞着他那长长的胳膊。没过多久,我又在歌剧院里碰见他,他站在杰勒尔坦的包厢里,提议演员们唱《德国的莱茵河》,演员们还不会唱这首歌,他就对他们叫囔:“那么,学唱《德国的莱茵河》要比攻占德国的莱茵河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不久以后,他就好像幽灵一样常常出现在我周围。不管是林荫大道还是马路拐角,到处都可以看到这个可笑的沙文,站在桌子上或长凳上,在国旗下、在战鼓中、在《马赛曲》的歌声中,他向开拨的士兵发放雪茄烟,向军队的救护车欢呼;他那通红而狂热的脑袋是那么鹤立鸡群,夸张、吵闹、咄咄逼人,甚至让人感觉整个巴黎有六十万个沙文。我只有把自己关在家里,关紧门窗,才可能避开这难以承受的景象。

可是,维桑堡战役、福尔巴克战役,接连这一系列的噩耗,似乎将我们焦急等待的八月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个狂热而沉痛的夏天噩梦;此后,您还能有什么办法来稳若泰山呢?每当政府发出了公告,或报纸有了新闻,不安便沸沸扬扬地扩散开来,一张张胆战心惊的脸整夜地在煤气路灯下来来回回,而您又怎么能逃到这焦虑之外呢?

那天晚上,我又碰到了沙文。他来到大街上,在一群又一群一声不吭的人们中间高谈阔论;无论如何,他总是充满期盼,期盼好消息接踵而至,对胜利坚信不移,他竭尽全力地重复着:“俾斯麦的白衣重骑兵早已经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奇怪的是,我觉得沙文已经不像原先那样荒谬了。虽然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但是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的声音让我发笑。透过这个烦人家伙的无知、盲目、狂热和自大,您能够感到到一种狂热而顽强的力量,就像身体里有一团火,烘烤着您的心。

在这漫长的围城期间,整个冬季在这以狗食和马肉充饥的恐怖,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一团火。所有巴黎人都可以作证:如果没有沙文,这座城市连一个星期都支撑不住。围城一开始,特洛胥就曾预言:“他们随时可能进城。”沙文却说:“他们休想进来。”

沙文有信念,而特洛胥却没有。沙文认可一切:他相信会有合理的方案,相信巴赞,相信突围;每天晚上,他似乎都可以听见费戴伯尔将军的狙击手从恩格耶射出的枪声和从恩当朴方向传来的尚奇将军部队的炮声;这位英雄笨拙的灵魂最终感染了我们,使我们也和他一样,似乎听到了这些枪炮声。

真是刚强的沙文!

在雪花纷飞、昏黄低沉的天空中,他总是能第一个发现鸽子洁白而细小的翅膀。每当甘必大向我们送来达拉斯贡式的狂热命令,沙文总是站在区政府门前以高亢的朗读。在十二月那些难熬的夜晚中,当等候长队的人们在肉店门前愁眉苦脸、冻得发抖的时候,沙文总是勇敢地融入了排队的行列;正是由于有了他,那些饥寒交迫的人才有心情欢笑、有力量唱歌、有能力在雪地里跳圆圈舞……

“啦啦啦,让他们通过吧,洛林的普鲁士人。”

在沙文高声唱歌的时候,周围的人用木鞋拍打着节拍,每当这个时候,羊毛软帽下那些苍白的脸就像有了一丝期望。遗憾!这一切都都不起任何的作用。一天晚上,我路过特罗奥大街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无声而又焦急地围在区政府附近;偌大的巴黎没有灯光,也没有马车,我就只能够听见沙文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们前进前进前进,占领蒙特勒都高地。”

可是一周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从那个时候起,沙文就要隔很久才会出现一次。我曾经在大街上看到过他两三次,他正手舞足蹈地空谈复仇——小舌音“哦……”仍旧那么厉害;但是再也没有人热衷于听他的演说了。在巴黎,富人们十分颓废,都不再想找回他们的幸福,穷人们则十分困窘,都无心再发泄他们的愤怒了,可怜的沙文不管怎样挥舞他的长臂也没有用了。看见他,人们不再靠拢在一起,而是一哄而散。

有一些人骂他:“讨厌鬼。”

另外一些人称他:“泄密的家伙!”

而后是暴动的日子:红旗、公社,巴黎都落入了奴隶们的手中。沙文变成了嫌疑分子,人们再也不允许他走出家门了。然而,在拆卸旺多姆圆柱的那个重要日子里,他似乎也来到了现场,躲在旺多姆广场的一个角落里。人们猜到他会混杂在人群中。那些流氓们虽然没有见到他,但还是在辱骂他:

“喂,沙文!……”他们叫道。

当圆柱倒下的时候,喝着香槟站在参谋部窗前的普鲁士军官们高举酒杯,用不标准的带着德国口音的法语讽刺道:

“哈!哈!哈!沙文先生。”

从那天起到五月二十三日,沙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躲在一个地窖的深处,绝望地听着德国军队的炮弹咆啸着飞过巴黎的天空。终于有一天,乘着炮击的时间,他冒险出来了。大街上空无一人,就像被拓宽了一般。一边是飘着红旗、架着大炮、气势威严的街垒;另一头,是来自万森讷的两个轻步兵在贴着墙根前进,他们猫着腰,枪指着前方:因为凡尔赛的军队刚进入巴黎不久……

沙文欢呼雀跃:“法兰西万岁!”他叫着朝士兵们跑过去。他的嗓音淹没在两声枪响之中。出现了可怕的误解,这个不幸的人被原本是彼此瞄准双方的枪弹打死了,夹在敌对的双方之间。有人目睹他倒在了在大街中央,他的尸体在那里留了两天,双臂张开,面无生气。沙文就这样死了,死在内战中。

他是真正的法国人。

阿尔萨斯!阿尔萨斯!

几年以前,我曾经去过阿尔萨斯游历,那是我最美好的回忆。没有坐火车,那种乏味的旅行留给您的印象就只有电报线和被铁轨分割得七零八碎的景色;我徒步行走,手持硬棍,身背行囊,身边有一个并不唠叨的同伴……这是一种幸福的旅行方式,您所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能一辈子留在记忆之中!

特别是现在,阿尔萨斯已经处于隔绝状态,曾今对这片被割让的国土的印象,以及在它美丽的乡间长久漫步所获得的出乎意料的趣味,全都再次浮现在我的记忆里:森林沐浴在阳光之中,如同绿色的帷幔,树站在宁静的村庄上面;在山角的转弯处,工厂和教堂钟楼随处可见,潺潺的小溪流淌其间,蜿蜒传过,还有锯木厂和磨坊。在一片嫩绿的平原上,偶尔会猛地闪现出一件色彩鲜艳的服装,而这个颜色往往是没有见过的……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了。

“四点钟了!先生!……先生!”客栈的伙计带着地道的口音向我们叫道。

我们马上跳下床,收拾好行囊,小心地走下那嘎嘎作响、也不怎么牢固的木头楼梯。出发之前,我们会在客栈的大厨房里喝上一杯樱桃酒,炉火早早的就在那里燃烧着;枝蔓颤抖着,不禁令人想到带露的玻璃窗和门外的雾霭。然后,我们便上路了!

刚开始的行进是十分困难的,前一天所有的倦怠都再次向你袭来。人和天空都仍旧睡眼惺松。但是,寒冷的晨露慢慢消失了,雾气也在阳光下蒸发……我们行走、前进……暑气过于凝重时,我们就在一道小溪或一眼泉水边停下来吃饭,然后便躺在草地上,枕着潺潺的水声甜美的入睡,直到一只大黄蜂犹如子弹一样从身边一擦而过,把我们叫起来……

暑气退去后,我们继续上路。没过多久,太阳就下山了,路程好像也随之在逐渐地缩短。我们寻找一个目的地,一个栖身之地,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躺在敞开的谷仓里,或者是客栈的床上,或者是草垛下;我们头顶满天星空,聆听鸟的脆鸣、树叶下昆虫蠕动的声音,还有轻微的跳跃、低声的飞翔。在我们困倦的时候,这些夜的声音就像是梦的序幕……

我们旅行经过的那些漂亮的阿尔萨斯村庄全都散落在路边,它们的名字是什么呢?如今,我都已经记不得这些名字了,但这些村庄是如此的相似——特别在上莱茵省——甚至于我是在不同时刻穿过了它们,但见到的却仿佛是同一座村庄;宽阔的大街,镶着铅框的小彩绘玻璃,窗边爬满了玫瑰花和啤酒花,叨着巨大烟斗的老人靠在栅栏门上,女人就趴在上面高喊着街上的孩子……

早晨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一切都还在沉睡,依稀可以听见马厩里草料在簌簌作响,狗在门下呼呼地喘气。再走两法里路,村庄就会渐渐苏醒。打开百叶窗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街上灌满排水沟的声音……奶牛一边迈着尚有睡意的脚步走向饮水槽,一边用长长的尾巴驱赶着周围的苍蝇。再走远一点,眼前却仍然是同一座村庄,只不过在夏季的午后,它十分静谧;唯有蜜蜂嗡嗡地飞着,顺着伸展的树枝向上,一直飞到木屋顶上;一阵阵冗长而又单调的歌声从学校里传来。

偶尔,走到一个地方的尽头——这里不一定就只是某村庄的偏僻角落,可能也是整个省份的偏僻角落——或许你会看到一幢三层楼的白色房屋,一块崭新的保险公司招牌挂在门前,要么是公证人的盾形标识,要么就是医生的门铃。走过房屋前时,还能听见用钢琴弹奏的华尔兹的声音——一首略微有点过时的乐曲,从绿色的百叶窗里飘过来,落在洒满阳光的大街上。

再晚些时候,夜幕降临了,牲口陆续回棚,工人们也从纱厂下班了,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所有的人都站在家门口,街上金发孩童成群,家家户户的玻璃窗都被夕阳的余晖照得通红……

我到现在仍能满怀激动地想起来的,就是星期天上午做礼拜时的阿尔萨斯村庄:大街上空无一人,房屋里也连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个老人在门前的太阳下取暖;教堂里人潮涌动,明亮的蜡烛使得彩绘玻璃蒙上了一层漂亮而淡雅的玫瑰色调,经过那里时,能听到一曲曲素歌声,一个唱诗班的孩子身着猩红颜色的长袍,灵敏地跑过广场,手里捧着香炉,光着头,到面包店去借火了……

偶尔,我们也会一连好几天不进村庄,来到矮树林里,来到遮荫的小道上。这些细长的小树林都靠着莱茵河,绿色的河水流到这儿之后,便融入到昆虫嗡嗡乱叫的沼泽里去了。透过稀稀拉拉的树枝,大河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河上荡漾的小船和木筏满载了从岛上割来的草料,自己也仿佛是散落在河中的小岛,随着水流流向,越飘越远。

接着,是连接罗讷河和莱茵河的运河,运河沿岸有一条很长的杨树林带,杨树上布满绿色树叶的树梢交织在了一起,浸在河水中;而河水则好像被狭窄的堤岸锁住了似的。在陡峭的河岸上,经常会有一座船闸管理人的小木屋,孩子们就光着脚在船闸的横杠上蹦蹦跳跳,在飞溅的浪花中,木筏队慢慢地前进着,占满了运河的整个河面。

等我们在蜿蜒的小路上闲逛尽兴之后,就来到了通往巴塞尔的洁白而笔直的大路上,路边栽满了核桃树,树荫带来了片片清凉,路的右边是孚日山脉,左边则是黑森林。

噢!流火的七月,在通往巴塞尔的大道边上面,有一道浅沟,我平躺在干草上,舒展身子歇息,是多么的惬意!山鹑隔着田野呼唤,头顶上的大道喧闹得让人厌烦。那是马车夫的吆喝声、马车的铃铛声和车轴声,另外还有碎石工人的铁镐声;一名警察策马飞奔而过,惊动了一大群正在散步的鹅;小贩们背着大包小包,十分倦怠;邮递员身穿镶着红色滚边的蓝色制服,忽然消失在大道上,蹿进两旁长着野篱的小路上;野篱的另一端,我感觉到有农庄,有村落,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这些之外,还有那些徒步旅行过程中幸福而又意外的收获:绵长无尽的近道;马蹄踩踏出的小路,您被一直带到田野的中央;房门似乎是聋子,久久不能打开;客栈里住满了客人;那只有夏季才有的大暴雨——在炙热的空气中迅速蒸发,甚至平原、羊群身上的毛,还有牧羊人的宽袖外套,都能够蒸腾出袅袅的水汽。

记得有一次,我们从阿尔萨斯的圆形山顶下来,正穿梭在树林里的时候,就遇到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的突袭。我们从山顶客栈离开时,乌云还在我们的脚下,就只有几棵杉树的树顶钻出云端;然而,我们越是往下走,就越是迫不得已地投入到风雨冰雹之中。不一会儿,我们就身陷其中,被雷电交加的大网牢牢地困住了。一棵杉树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被雷击中,被劈成两段。我们冲下一条运输木撬行驶的小道,穿过瓢泼大雨,碰见一群在岩缝中避雨的小姑娘们。她们惊恐万分地挤在一起,双手死死地抓着小柳条篮和印花棉布围裙,篮子里装满了刚从树上采下的黑色越橘。越橘发出点点光亮,而那些从岩缝深处盯着我们的黑色小眼睛也像光亮的越橘一样。

倒在山坡上的这棵大杉树,这些隆隆作响的雷电,这些衣衫褴楼却又不失可爱、老是往森林里跑的小姑娘们,所有的这一切都好像是斯密特斯铎童话里的故事……和平常一样,当我们回到露丝格特客栈时,那里的炉火是那么热烈!火在壁炉里烧得特别旺,我们的衣服一会就烘干了;此时,炒鸡蛋也在炉火中做好了——那味道是无法复制的阿尔萨斯炒鸡蛋,就像蛋糕一样香脆、金黄!

这场暴风雨过后的第二天,我就亲眼看见了一个动人心弦的场面:

绿篱小路通往丹纳玛丽,在一个拐角处,一块丰收在即的麦田遭到了冰雹和暴雨的袭击,麦子躺在地上,田地也被冲出一条条水沟,冲断的麦秆纵横交错放置着,七零八落地散在那里。成熟的麦粒从饱满的麦穗上掉下,却落在了泥浆里;小鸟们扑腾着翅膀,飞向那原本可以收割、如今却已成泡影的田地,它们在满是湿麦秆的水沟里跳跃着,溅得麦粒四处飞舞。在这个晴空万里的天气里,这样的掠夺真是令人震撼……

有一个驼背的高个子农民站在这块被摧毁殆尽的麦田边上,他穿着老式的阿尔萨斯服装,静静地望着所有的这一切。他的脸上流露着绝望,但同时却又显得平静而隐忍,怀着一种模糊而难以名状的奢望,好像是在说:这片土地仍旧属于他,即使这片土地是在死去的麦穗下面,但是它肥沃、忠诚而又生机勃勃;只要土地还在,就不应该放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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