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旗手
都德中短篇小说集
(法)阿尔封斯·都德
旗手
本章字数: 10381

第一章

士兵们正在铁路的斜坡上排列成战斗队形,集合在对面树林下的普鲁士军队朝他们扫射着所有的火力。双方仅仅是隔着八十米的距离在交战。军官们大声喊着:“趴下!……”但是没有人听从命令,高傲的团队挺立着,汇集在军旗四周。

西下的夕阳照射着青青的牧草和抽穗的麦子,在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上,这群饱受战火摧残的士兵们被混沌的硝烟笼罩着,就如同是旷野上的羊群,忽然遭到了特大暴风雨的头一轮狂风的袭击。

这个时候,落在斜坡上的却是弹雨啊!传到人们耳朵里的只是排枪齐射的嗒嗒声、军用饭盒滚到战壕里沉重的碰撞声,和子弹从战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时所传来的长长的呼啸声,就好像是一件琴弦紧绷的乐器发出的声响,阴森而又宏大。一面军旗在战士们的头顶上方飘扬,迎着枪林弹雨,不时沉没在硝烟里;这个时候,一个庄严而又高傲的声音就会传出来,它压住了所有的枪炮声、伤员的呻吟声和诅咒声:

“保护军旗,士兵们,保护军旗!……”

话音刚落,一名军官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一般跳了出来,奔向红色的烟雾中,就这样,那面英雄的旗帜重新活了,仍然高高地飘扬在战场之上。

它已经倒下二十二次了!旗杆还保留着士兵身体的余温,从垂死的双手倒下!……可是,它又被重新抓住、举起了二十二次。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存活的士兵——全团人马就只幸存几个人了——开始慢慢撤退的时候,旗子已经在当天的第二十三名旗手奥尔尼中士手里成了一块破布。

第二章

这个奥尔尼中士是个有着三个人字形条纹的老兵,他只懂写自己的名字,服役二十年才得到一个士官的军衔。他是一个被捡来的孩子,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而军营生活却又使得他变得有些迟钝、木讷,这一切都可以从他那低窄而执拗的额头、被行军袋压弯的脊背,和老兵在行列中养成的无意识的木然的步伐中看出来。另外,他还有点口吃,可是,做一名旗手是不需要口才的。战斗结束之后的当晚,上校对他说:“军旗既然在你的手里,勇敢的人;好吧,那就好好保护它吧。”因此,随军女商贩马上在他那件饱受战火和风雨的破旧军大衣上,缝上一条少尉军衔的金条丝带。

这是他卑贱的一生中唯一的骄傲。这名老兵的腰杆子忽然直了。这个可怜的人一直习惯弯着腰走路,两眼只盯着地面;从那之后,他的脸上充满了骄傲,他总是抬起眼睛,凝视着这面褴褛的军旗在风中飘动,尽可能将它举得直直的、高高的,高过了溃逃,高过了背叛,高过了死亡。您从来没见过像战场上的奥尔尼那么幸福的人。他双手举着旗杆,将它牢牢地套在皮套中。

他一声都没有吭,巍然不动,严肃得就好像神甫一样,似乎手里拿的是一件圣物。他的所有生命、全部力量,都汇聚在他的手指上和眼睛里: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这面美丽的红色破旗;他的眼睛则挑衅性地直视着普鲁士人,好像是在说:“你们倒是给我试试看,从我手里来将它夺走呀!……”

没有人尝试,就连死神都没有。在经过了波尔尼之战的洗礼之后,格拉夫洛特战斗,和其他伤亡最惨重的战斗之后,军旗早已经伤痕累累、千疮百孔了,但是即使这样,它依旧在转战南北;而扛着这军旗的,从头至尾一直都是这位老奥尔尼。

第三章

九月来临,部队撤到了梅斯,普军包围了城市。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大炮在泥淖里生锈,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因为没有行动、缺乏给养、失去联络而士气低落,他们在自己的枪架下厌倦不安,着急烦躁,因热病而死去。无论是长官还是士兵,所有的人都悲观失望,唯有奥尔尼一个人依旧是满怀希望的。他那面破烂的三色旗在他心里代表了一切,只要他感到了它的存在,就会坚信任何东西都没有失去。但是可悲的是,因为仗不再打了,上校把军旗存放在梅斯郊区他自己的家里了。正直的奥尔尼就像一个有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一直对军旗念念不忘。因此,每当想念得过于厉害的时候,他就会跑到梅斯去,仅仅是为了看看军旗是不是还依旧在原地,平平安安地靠在墙边。回来之后,他耐心十足,勇气倍增;并且他还将梦想带入了被雨淋的湿漉漉的帐篷里,在这个美梦里,他们战斗,前进,舒展的三色旗飘扬在普鲁士军队的战壕上空。

可是,一道由巴赞元帅下达的命令让这些梦想全部都消失了。一天清晨,奥尔尼醒来的时候,看见整个营地都乱成一片;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极其激动,他们一边怒吼着,一边向着城里的方向舞动着拳头,好像他们的怒火在对着一个罪人发泄。

他们高声喊道:“把他抓起来!……枪毙了他!……”军官们放任士兵的行为……他们闪到一边,低着头,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十分惭愧。这实实在在是一个奇耻大辱。有人刚对十五万装备精良、还有战斗力的士兵们宣读了元帅的命令,命令他们乖乖地向敌人投降。

“那军旗呢?”奥尔尼脸色煞白地问。军旗和剩下的枪支、辎重以及所有的东西都在内,全部都交出去……

“天……天……天杀的!”不幸的人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们想抢走我的军旗,想都不要想……”说着就朝城里跑去。

第四章

城里也混乱不堪。国民自卫队、有产者,还有国民别动队都在叫嚣、骚动。一些代表团走过,他们激动得浑身发抖,去质问元帅。奥尔尼则对身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他走在去郊区的路上,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道:

“抢走我的军旗!……得了!你认为这是又可能的吗?他有这个权力吗?让他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普鲁士人好了:他那些华丽的镀金四轮马车,甚至从墨西哥运回来的美丽的贵重金属餐具!但是,那面军旗,它是属于我的……它是我的荣誉。我不会让别人抢走它的。”

奔跑加上口吃,所有这些短小的词句,也变得断断续续;可是,这老家伙的内心深处却打好了主意!这主意既坚决又明确:取回军旗,带回部队,和全部愿意跟随他的士兵一道,踏着普鲁士人的身体向前进。

可是当他来到上校家的时候,门卫连门都不让他进去。上校也很生气,不想再见任何人……可奥尔尼却坚持到底。

他咒骂着,高喊着,推勤务兵:“我的军旗……我要我的军旗……”之后,终于有一扇窗户打开了:

“是你吗,奥尔尼?”

“上校,是我,我……”

“所有的军旗都在军械库里……你只要到那里去就行了,他们会将一张收据交给你……”

“收据?……要收据有什么作用?”

“这是元帅的命令……”

“可是,上校……”

“别再来烦我了!……”

窗户又被关上了。

老奥尔尼踉踉跄跄仿佛喝醉了酒一样。“一张收据,一张收据……”他不由自主地不断念叨着……紧接着,他又继续向前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军旗在军械库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拿回来。

第五章

军械库的所有大门都敞着,以便让列队等待在院子里的普鲁士军车通过。奥尔尼冲进去的时候感到一阵阵发抖。全部的旗手,五六十名军官,都在这里;大家神情都十分悲哀,一言不发;灰暗的军车停在雨中,军车后面站着列队的旗手们,所有的人都光着脑袋:看上去仿佛在举行葬礼。

巴赞部队的所有军旗都存放在一个角落里,杂乱地堆在满是泥浆的石板路上。这些做工精致、镶着金丝流苏的旗杆碎片,这些色泽鲜艳、褴褛不堪的丝质军旗,所有的这些荣誉象征都被丢弃在地上,被溅上了污泥和雨水,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加凄惨的了。

一名行政军官在一面一面地清点军旗,每点到一个部队,部队的旗手就走上前去,领走一张收据。两个普鲁士军官身体僵硬、面无表情地监督着物资装车。

光荣、圣洁的军旗啊,你们就这么走了吗?你们露出破裂的伤口,悲哀地扫过路面,就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儿!你们带着神圣的事物悲惨地遭到玷污的耻辱而去,但是随着你们中间每一面消失的,都是一小部分法兰西。在你们褪了色的褶痕之间,还保留着长途征战的阳光。在累累的弹痕之中,你们还保留着对碰巧倒在被瞄准得军旗下得那些不知名的死者的记忆……

“轮到你了,奥尔尼……赶快去领取收据吧……他们在叫你……”

真的要去领收据!

军旗就在他面前,的确在他的面前。这正是他的那面军旗,是所有旗帜中最残破不堪的,也是最漂亮的一面……看到它,他感觉自己还在那座斜坡上面。他好像又听见了破碎的饭盒声、呼啸的子弹声,还有上校的命令:“士兵们,保护军旗!……”接着他的二十二名战友倒下来了,他是第二十三个冲上前去再次扶起军旗的人。他扛上了这面因失去旗手的臂膀而摇摇晃晃的可怜的旗帜。啊!那一天,他曾发誓要保护它,要捍卫它,直到自己牺牲。可是现在……

想到这里,他浑身的热血仿佛沸腾了起来。他就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疯狂的冲向普鲁士军官,从他手里夺过神圣的军旗,死命地攥在手中;紧接着,他试着再次把它举起来,举得又直又高,一面高声叫道:“保护军……”但是,他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他感觉旗杆在颤动,从他手中慢慢滑落下来。死亡和令人窒息的气氛沉重地压在这个被征服的城市上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军旗不可能再飘扬;一切高尚的东西都不能活下去……老奥尼尔就好像是被雷击一般倒在地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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