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难,说真话难,这是古人早就知道的。《伊索寓言》中的《旅人和名叫“实话”的女子》正是讲这个道理的。
有人在沙漠旅行。发现一个孤单的女子,她的目光凝视着地面。旅人问:“你是谁?”女子回答:“我的名字叫作‘实话’。”旅人又问:“你为什么要远离城镇,到这荒凉的沙漠中生活呢?”那女子回答:“因为以往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说谎,而如今你和人交谈,听到的全是谎话,再也没有实话的容身之地了。”作者评论说:“诳语盛行,实言遁迹,世风日下,民不聊生。”
如果不说这是伊索寓言,你一定会以为是当代哪个人的感叹,因为今日的假话也太多了,名作“实话”的女子大概在地球上都无以容身,只好随探索者飞船到火星上去了。
人总难免说点假话。有些是善意的,如某人得了绝症,别人告诉他不是什么大病,很快就会好。有些是无奈的,如迟到的学生总要编一点堵车之类的理由。只要不是像伊索所说的“诳语横行”,假话也没什么危害,说点假话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我当老师从不揭穿迟到学生的假理由,他编点假话,无非要面子上过得去,没什么危害。但如果是关键问题上说假话,尤其是经济统计数字造假,那麻烦可就大了。1997年东亚经济危机的爆发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点则是这些国家统计数字造假。美国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在《萧条经济学的回归》一书中指出,一些东亚国家统计数字的真实性值得怀疑。“通常,政府的高官都喜欢听好消息,而那些受他们恩惠的人,不只是统计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些地方政府的官员和商业人士,向他们提供了原始数据,以供统计工作者采用。这样,就很容易出现粉饰太平的现象。”他甚至断言,有的国家“通过更为审慎地收集和分析的数据所显示的增长率,会比官方数据所显示的低一半以上”。虚假的数字给人们造成繁荣的假象,国外短期资本纷纷进入,这就产生了过热的泡沫。一旦真相大白之后,国外资本纷纷撤走,金融和经济危机就不可避免了。
统计数字造假和学生编个迟到借口完全不同,因为前者的危害极大。克鲁格曼指出,当年民主德国统计数字造假,其人均收入为联邦德国的80%,甚至比联邦德国农民的收入还高。但统一后却发现,民主德国其实只是第三世界水平。这种用统计数字造假来欺骗人民的结果就是失去人民信任,柏林墙倒塌,民主德国被联邦德国统一。
谁都知道造假不好,连最爱听假话的人也常叫别人实事求是。但在现实中为什么名叫实话的女子却被赶到沙漠里,甚至火星上了呢?我想把这位实话女子赶走的是一种激励机制。人是理性的,行为的目标是利益最大化。因此,他们在做出某种行为决策时一定要有意无意地进行成本—收益分析。他们只从事收益大于成本的行为。把这个原理用于假造统计数字,那就是,当造假的收益大于成本时,人们造假必然成风,什么力量也抗拒不了。只有当造假的成本大于收益时,才会把名叫实话的女子请回来。假统计数字正产生于造假的收益远远大于成本这种激励机制。造假收益大而无成本,说真话成本大而无收益,谁还要名叫实话的女子呢?这些年来,像“大跃进”时代那样的群众性造假运动没有了。但在一些地方,统计数字造假现象却并没有灭绝。究其根源,还在于这种激励机制上。过去,我们习惯于把GDP增长率作为评价官员政绩的最重要甚至唯一指标。增长率“一俊遮百丑”。政绩又成为官员提拔的依据。官员希望提升是一种理性目标,无可厚非。如果这种机制能鼓励官员把精力放在发展经济上,造福一方,这种机制当然是有效的。但经济增长总是不平衡的。一些地方由于条件所限,增长率不高。于是,一些官员就在上面的压力(达不到某种增长率就免职)和动力(达到某种增长率就提升)之下,开始假造统计数字。这种造假的收益极大(火箭式提升),成本没有(即使被揭穿也不受处分),当然假造统计数字就是官员的理性行为了。民间所说的“数字出官,官出数字”正是对这种机制的形象化概括。在这种机制之下,名叫实话的女子无生存之地,只好逃到沙漠、火星去了。
如何把名叫实话的女子请回来?当然是改变这种激励机制,让造假的成本远远大于收益。我国已出台的“统计法”加大了对统计数字造假的惩罚力度,正是为了维护统计数字的严肃性和真实性。当然,长期造假使名叫实话的女子走得太远了,太久了,要把她请回来非花大力气不可。但无论要花费多大力气,都一定要把这位名叫实话的女子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