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的寓言《鼠盟》说的是一群怕猫的老鼠在一只自称“既不怕公猫也不怕母猫,既不怕牙咬也不怕爪挠”的鼠爷带领下组成联盟对抗老猫,去救一只小耗子。结果面对老猫,“首鼠两端不敢再大吵大闹,个个望风而逃,躲进洞里把小命保,谁要不知趣,当心老雄猫”。鼠盟就这样瓦解了,协议只是一纸空文。
拉·封丹写的许多寓言在当时都有政治寓意。这个寓言大概是讥讽当时欧洲一些国家的反法同盟是鼠盟。寓言中的老雄猫影射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鼠爷应该指英国,小耗子们就是欧洲那些小国了。不过今天的人们读这个寓言时早不这样理解了。我介绍这个寓言是把现实中的价格联盟,例如汽车行业的自律价或民航的禁折令,作为鼠盟的。组织这种联盟的有关部门应该是鼠爷,加入其中的企业应该是小耗子,老雄猫当然就是供求力量。这种比喻当然是蹩脚的,但无非要说明道理而已。
价格联盟为什么不能成功?经济学家运用了博弈论分析方法。假设两个牛奶场共同垄断了某地的牛奶市场,这两家企业称为双头。它们每家平均成本最低的产量为3000磅,这时平均成本为6元。当这两家企业按最大产量生产时,各生产3000磅,市场的牛奶供给为6000磅,价格为6元,没有经济利润。
再假设这两家企业在一个“鼠爷”的策划下结成价格同盟,规定各自只生产2000磅牛奶,这时成本高于最低平均成本,为8元。当牛奶的市场供给为4000磅时,供不应求,价格上升为9元,每个企业可赢利2000元。但签订了价格同盟协议却不一定就能实现。如果有一家违约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假设违约者生产3000磅,守约者生产2000磅,市场供给5000磅,价格为7.5元。违约者每磅牛奶成本6元,在价格为7.5元时获利4000元(1.5×3000)。守约者每磅牛奶成本8元,在价格为7.5元时亏损1000元(-0.5元×2000)。
博弈论正是要分析它们的这个价格勾结能否成功。在这种情况下,一方守约还是违约的结果取决于对方守约还是违约。在双方互不了解的情况下,各自都要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策略(即占优战略)。我们先看一家(A)的选择。假设另一家(B)守约,A选择守约,赢利2000元,选择违约赢利4500元。两者相比,B守约时,A选择违约有利。如果B不守约,A选择守约要亏损1000元,如果选择不守约不亏损也不赚钱。两者相比,B不守约时,A选择违约有利。B的推理过程与此一样,结果也选择了违约。两家都选择违约,价格联盟就破产了。本来勾结起来对双方都有利,结果双方却无法合作,这正是博弈论所得出的结论。
其实加入鼠盟的各个小耗子们也是这样做出决策的。一个耗子会想:如果其他耗子都不跑,它有两种选择:它不跑,有可能被猫吃掉,它跑,肯定能活命。结论是其他耗子不跑时,它先跑是有利的。如果其他耗子都跑,它不跑,肯定被吃掉,它跑,还有可能活下来。结论是其他耗子都跑时,它更应该先跑。每个耗子都这样做出选择,结果本来团结起来也许能把猫打败,最后却全逃走,一个个被猫吃掉了。
价格同盟,无论是采取行业自律价的形式,还是禁折令的形式,最后也都和这个鼠盟一样。当鼠爷确定了行业自律价时,每个企业都会想,别人都遵守自律价或禁折令不降价时,我降价,会占领更大市场,我不降价,市场份额仍不变,两者相比还是降价有利。别人都不遵守自律价或禁折令而降价时,我降价,市场份额仍可保持,我不降价市场就被别人占了,两者相比还是降价有利。每家企业都按同样的推理做出选择降价的决策,自律价或禁折令就成一纸空文了。在汽车行业实行自律价和民航实行禁折令之后,每家企业如何做出选择我不敢妄自推测,但结果与这种分析却完全一致,鼠盟式的价格同盟破产了。以后取消自律价和民航放松价格管制就证明了这一点。
使鼠盟难以形成的原因是雄猫的存在,它强大无比。使价格同盟难以实现的原因是市场供求力量,它也强大无比,不可抗拒。在市场经济中,决定价格的最基本因素是供求关系。供小于求,价格上升,供大于求,价格下降,这是什么力量也抗拒不了的。在不完全竞争的市场(垄断竞争、寡头、垄断)上,企业只能通过控制供给来影响价格,而不能把自己硬性决定的价格强加给市场,在汽车、民航这类寡头市场上,每个企业所考虑的不可能是整个行业的长期利益,而只能是自己的短期利益。当整个行业供大于求时,希望每个企业减少产量维持一定的价格是不现实的。博弈论的分析正是要证明这一点。
知道了这个道理,鼠爷们完全不必去组织什么价格联盟,不如教小耗子们如何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