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的哲人中我最喜欢庄周。这位老先生风趣幽默,生性豁达。在他的《庄子》一书中有许多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寓言,《不龟手药》就是其中一篇。
这个寓言讲的是宋国有户人家,擅长生产预防冻疮的药(称为“不龟手药”),世世代代以在水中漂洗丝絮为业,这种药用于保护自己的手。有个外地人知道了这件事,以百金的高价买走这种药的药方。买药方者把它献给吴王。吴越在冬天打了一场水战,由于吴王的兵用这种药保护了手而获大胜。吴王把一大片土地赏给献药方者。此人以百金买药方而大富。
庄周对这件事的评论是:“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用现代经济学语言说,就是同样的资源,用于不同的地方,其价值差别相当大。使这个不龟手药方增值的是产权交易—宋人把药方卖给了那个外地人。庄周老先生大概不会想到,这个寓言也说明了产权交易的重要性。
市场经济的制度基础是产权明晰,所以,市场经济国家的立法无一不把保护产权作为基本原则。产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产权使所有者权责利一致,即所有者有权使用自己的资源,获得由这种使用中得到的利益,也承担使用不当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所有者就会最有效地利用自己的资源。产权之所以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有明确所有者的产权才能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产权,即你能出卖属于自己的东西。交易的实质是产权的交易。
传统公有制的效率低下正在于产权不明晰使产权交易不可能。在全民所有制之下,所有者只有一个—国家。当普天之下“非土莫王”时,交易就不存在了,哪有自己交易自己东西的呢?因此,计划经济下只有按上级指令调拨的资源,只有“一平二调”,而没有交易。集体所有制,由若干人共同拥有,所有者人数众多,交易的困难在于这些所有者达成一致协议的交易费用太高。在这个寓言中,药方的所有者是整个宋人家族。这个宋人是在召集全家族人(所有所有者)商议达成一致协议后才出卖药方的。如果家族中有些人反对卖,这笔交易就无法进行了。如果这个家族达成协议要多次开会,所需交易费用高,以百金出卖还低于交易费用,这笔交易也无法进行了。庄周老先生没有谈到这些复杂的情况,还是颇懂点现代经济学“假设其他条件不变”的方法呢!
产权交易可以使同样的资源带来更多收益,对交易双方都是有利的。这就是交易的双赢性质。在这个寓言中,宋人得到百金,他懂得这笔交易有利,是因为他用不龟手药洗丝絮一辈子赚的钱也没有百金。而且,在这种交易中,宋人仅仅出卖了专利权,他还可以用这种药洗丝絮。买者用百金买到药方有利,是因为他看到这种药在军事上具有更大的价值。交易并不是等价交换,对双方来说,都是所得到的大于所付出的。资源正是在不断交易的过程中不断增值,这也是社会资源配置实现最优化的动态过程。资源,无论其初始产权如何配置,即无论最初属于谁,只要可以自由交易,最终都可以流到使用效率最高的人手中。用我们这个寓言来说,只要有自由交易,无论这个药方是宋人的、齐人的,还是晋人的,最终都会流到吴王手中,因为吴王使用这个药方的效率最高。
如果我们把不龟手药作为国有企业或国有资源,这个寓言就有现实意义了。如果一个国有企业在原来的体制下只能生产价值1亿元的产品,且没利润,就像不龟手药在宋人手中那样。如果这个企业卖给私人之后可以生产价值2亿元的产品,且利润为l亿元,正如将不龟手药卖给了外乡人一样。这个企业为什么不卖掉呢?如果双方谈判的交易价格为1.5亿元,各得利5000万元,岂不是双赢吗?我们还可以用拍卖的方法来出卖国企。除这个外乡人之外再找几个买者,药方可以卖得更贵。只要拍卖的过程是公开的、透明的,没有腐败官员的暗箱操作,就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一种资产的价值不在于你当初投入了多少,而在于它能带来多少收益。当初投资1个亿的企业,如果能带来的收益现值远达不到1个亿,其资产价值就不是最初投资的1个亿。如果它根本不能生产,是一堆破烂,恐怕就毫无价值。这正如药方在宋人手中不值钱一样。在不龟手药的交易中,那个外乡人作为中间人是重要的。他把药方由宋人手中交到吴王手中,实现了增值,他得到封地当之无愧。现在应该有人当这个外乡人。
一些大型国企,恐怕是无人买得起。但这种国企同样可以交易。这就是实行股份化,它所交易的不是整个企业,而是部分股权。允许这种股份在市场上完全流通,最终会由能使这种企业带来效益最高的人控股。这时就通过交易实现了这种企业效率的提高。交易的基础是产权明晰,股份化也正是为了这一点。仅搞一点形式上的股份化而禁止股权交易,仍无法提高效率。
古人并不知经济学为何物,但他们的一些经济思想却至今仍令我们折服。庄周的“交易双赢论”就是一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