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1991年离开北大,第一次回学校和母校的师弟师妹做一个交流,感到特别愉快。而且大家学习都很忙,现在接近五一,又要出去玩儿了,我想可能没有多少人,但是有一个人我也要好好讲,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大出我的意料之外,非常感谢各位同学,谢谢大家。
我今天讲的题目叫“经济学与读书”。
第一个问题,如何学好经济学。
我记得当年我在北大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的一个老师是罗先生,他当年已经八十多岁,但是当时在咱们国内是研究西方经济学水平最高的一位教授,我们很多最新的经济学概念都是他从国外介绍过来的。比如菲利普斯曲线,菲利普斯曲线讲到物价水平和失业率是反方向变动。这个词就是罗先生译出来,虽然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道罗先生了,但实际上罗先生的水平是非常高的。
因为罗先生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当年他们的老师经常跟他们说,怎么学好经济学?必须具备三种知识:第一种知识就是经济理论,这也就是说你对于各个流派的不同理论,尤其对于各个理论的发展,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第二,统计手段。换句话说,你做一个经济学家,你对于统计学、统计工具必须非常熟悉,这样的话你才能够研究好经济学。第三,历史。熊皮特当年还是很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所以他经常引用马克思的话跟他们说,经济学本质上是一门历史科学,所以他说,作为经济学家必须对于历史有所熟悉。
他这三个看法,从现在看来应该说形式上没有变化,内容有变化。以下两种理论,我觉得我们必须牢牢掌握。
第一个理论是凯恩斯主义理论。怎么样从凯恩斯本人发展到后来的新古典综合派和新剑桥学派,以后又出了后凯恩斯主义,直至现在的新凯恩斯主义,这个脉络我们一定要基本清楚。第二条线路就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怎么样从亚当·斯密一直到米塞斯哈耶克,一直到美国的货币主义理性学派,现在叫新古典宏观经济学。这两条线路一定要抓住,这时候你就能掌握未来理论发展的方向。
第二个是统计,现在扩大了,就是数学。换句话说,如果你想把经济学学好,你的数学必须非常好。很多同学一听说,完了,我没上数学系,经济学没法学了。不是那么回事,实际上没有上数学系,以后学经济学照样来得及。咱们经济学院的教授平新乔,当年没学过数学,但是他在康奈尔大学经济学系学习,一边补数学一边学经济学,最后也拿到了经济学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挺好,在国内水平也挺好。所以经济学是可以学的,但是咱们还是需要数学。
第三个是历史知识。这一点非常重要,每一个经济学家为了证明他的理论,他要讲一点实际的证据。未来是不确定的,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说,所以一用证据一定是历史的证据,讲到金融危机又把历史的金融危机搬出来。可以这样说,当代的经济学家,但凡成名的,对于历史都是相当熟悉的,不敢说他专门研究历史,但他对历史相当熟悉,因此他们说明问题随时可以利用历史知识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所以熊皮特当年讲的三条对经济学非常重要。
我们每个学经济学的人是不是都要做到这一点呢?这就不一定了,学经济学,有个人不同的方向,咱们现在学经济学的同学肯定将来要做研究,要做高等学校的教学这样的工作,像北大这样的研究型大学,将来肯定有很多人出来要做这类工作。如果你做这类工作,就必须按照以上三条去做。如果你将来做一个研究人员,或者做一个高校的教授,你是这个目标,你未来一定得出国拿一个洋博士。因为现在不管怎么说,美国的教学,我认为它的研究生教学非常好,他在研究生期间要学若干门课,这些课学完就给你的经济学奠定了非常扎实的基础,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写论文,通过写论文掌握科研的方法,你受过这种训练出来,未来学术前途一定非常远大。当然,能有多大前途呢?最好的前途是得诺奖,最不好的前途也可以混碗饭吃。好的前途得诺奖,不好的前途没关系,在哪个学校混个教授是没问题的,所以你要走这条路必须想着出国的事。
但是另一种前途,我们不必走这条路,我们不做研究型的,不做科研,也不去做高校的教师,而去做和经济学相关的事情。比如说你到公司里面当一个高管,这就是和经济学相关。再比如说,你到报社当一个媒体从业人员,这也是和经济学相关。说起媒体,上新闻专业是最没前途的,我老跟新闻系说你们学的什么烂课,新闻写作不用学,你文章照样写的好。当年“文革”的时候写文章最好的往往是理科学生,并不是中文系的。当年北大文科有一个组织叫0363,就是化学系63级的学生,经常写的文章极其好,畅快淋漓,当年非常有名。你们周校长就是那个63级的,是不是0363我不知道,但是周校长就是化学系63级的,他文章写的真好。文章用学吗?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女孩子,到时候怎么打扮你自己看,不用学。至于新闻学概论,新闻学是党的舆论工具,是党的喉舌,这不用学你们也知道,所以我说新闻系不存在。如果真做新闻媒体,必须是专业出身,你学了一个专业然后再做新闻。
新闻东西好学,难的是专业。我们将来有经济系毕业的学生,要到新闻媒体从事新闻工作,这和新闻相关。再比如你进入政府做公务员,我们要特别清楚,政府公务员就是从事公共事务的管理,而不是当官,这个概念中国将来也一定要变。在三中全会上李克强总理强调,政府职能要转变,怎么转变?中国政府职能已经经历过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政府是靠阶级斗争的,因此公务员就是管老百姓,用阶级斗争老百姓。小平同志三中全会以后说,政府职能要转变,我们要从阶级斗争的工具转变为经济建设为中心。不搞阶级斗争,搞经济建设。但是搞经济建设谁主导?政府主导,因此那时候你还是官,什么官?主管经济工作的官。但是克强同志说,政府职能转变的第三个阶段,就是政府职能转变为管理职能,这时候政府的公务员就是管理的专家。比如说你是社保部的,你管养老问题,你就是研究老年问题的专家,这时候你才能做好政府管理养老事务的工作。所以以后你要做政府公务员,实际上也是一种专家,这种专家就是管理公共事务的专家,所以我们说这个事情也是和经济学相关的。
我们经济学专业毕业的学生,大部分学生还是要从事和经济学相关的工作,无论你进入企业从事管理工作,还是你进入政府去做公务员,这都是和经济相关的工作。从事这个工作,未来不想做学术型的,我们学习经济学就以可以不用按以上三个要求来做。就经济学专业水平来说,也可降低一些。
这点为什么重要呢,你进入大学,首先要确立一个目标,我将来到底喜欢做什么。我将来到底要做什么,这里面有一个选择问题。如果你说我将来想多赚点钱,这个也没错,不是说想赚钱就是很低级,没有这个意思。我将来想多赚点钱,我选择的工作可能就当企业高管,也可能我自己做企业。如果我将来不想赚什么钱,我喜欢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你选择的方向又不一样,这时候你不受经济压力的强迫,你选择完全从个人的兴趣出发,这时候你反而能做好。有时候我经常讲,什么人能做学术研究?最好是有钱人,人家容易做学术研究。我最近看了一套书叫《罗马人的故事》,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这套书写的特别好。过去我从来不看日本人写的书,因为我觉得日本人写的书层次都不高,这次看了《罗马人的故事》,我对日本人的看法立马改变。我看过许多罗马史,这是写的最好最清楚的一本罗马史,虽然是个通俗的作品,但是学术性依然很强。换句话说,咱们不懂罗马史的人看他的书,你可以看到整个罗马。研究罗马史的人,也供你进一步研究提供了基础。如果说家里条件好的,做学问真的挺重要。《罗马人的故事》这本书给日本学者挣回了面子,我过去看不起日本学者,这本书一看,才觉得不要小看日本人。这就是文化做的贡献。所以将来要做有兴趣的事情。
我也曾经主张富人,我说你们怎么样做这个捐赠,不一定捐给穷人,就做一种基金。比如你对什么问题有兴趣,你能提出一套有益的设想,我用基金支持你的研究工作,也许我将来支持了一百个人都失败了,但是其中只要一个人成功,我这个钱就没白花。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够成功。而且我们也看到,文化事业就是要靠富人去支撑。意大利梅蒂奇家族,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些画家、艺术家、科学家,都是他们家养活的。我们也知道中国的画里面,扬州八怪很有名,兴安画派很有名,这两群画家谁养活着?徽州的盐商养活,这就是徽商。徽商当年赚了钱,就养一帮画家,养的方法很简单,你画的画,不管什么烂画,都高价收购。你画一个病梅,一看没什么意思,没关系,我无条件收购,我这个钱总能让你维持一份不错的生活。这时候才有扬州八怪,这才有兴安画派,一个艺术家没有生活就没有艺术,饿死了还有什么艺术?只能是魔鬼现实主义,变成鬼了。所以我们有钱就要有这个决心。
我们同学有了钱以后也可以做这个,为什么呢?我们中国的强大绝不仅仅是GDP的强大,中国的强大首先是文化的强大,现在这叫软实力。但是话说回来,没有硬实力就没有软实力,但是有了硬实力你也不一定有软实力。所以我们同学将来如果有人有兴趣做这种学术工作,真正给我们中国的文化添资加彩,我想这个贡献比你给GDP做的贡献都要重要。所以有的同学肯定要做这个文化事业。
我不是做专业的经济学研究者,我就是做跟经济学相关的工作,我应该怎么样学经济学呢?学经济学不要要求你对理论有多少了解,但是你对经济学的基本理论必须有一个了解。我们怎么了解经济学的理论呢?了解经济学理论,最基本的方法,首先是读一本经济学原理的书,你把这本书读好,你这一辈子就够用了。为什么这么说?我上大学,当年咱们的经济系叫政治经济学专业,我们学的就是政治经济学。当年老师跟我们说,你把《资本论》学好,政治学就拿下了。当年考试叫口试,考试出两个题,找一个旮旯,准备半个钟头,回来你给老师答题。这两个题有一个就是你背诵《资本论》第几章的内容,如果你这第几章内容说不出来,后面那些不用考了,回去吧,准备明年考试。所以当年逼的我们不得不背《资本论》,考试就是这样考,学生就是考试引导,你就得这样学习,所以我们自然就背。当然你死记硬背也不行,必须在理解之后再背,我们当年就这样学的。这个学的对我们有用吗?我觉得特别有用。我是62年上学,63年学《资本论》,到78年我考研究生,就是考政治经济学,当年已经工作了,没有更多时间复习功课,靠过去的基础匆忙上阵,但是那年我的政治学考了87分,一直到我走以前都是经济系政治学最高的成绩。那就是当时奠定的基础,你当年把《资本论》背好了,那就是把政治经济学学好,你打好那个基础,过多少年再考照样还行。
上研究生的时候,我们老师让我们读一本经济学的书,读什么书?老师的重要性就在于他会选书,他给你指出最经典的书来看。当年最红的书是萨缪尔著的《经济学》,但是他没让我们看这本书,他给我们读的是经济学教科书,他在一堆书里面最后选择这本给我们读,我们读完以后感到“终身受用”。所以书你不用多读,读一本教科书就行,读哪一本呢?我觉得最好的就是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因为这个书不光我说好,全世界人都说好。曼昆在哈佛大学开经济学原理,那个大教室将近一千人上课,他的书到现在是最好的书。你们读这本书,不用读中文版,直接读英文版。读英文版对于提高你的英文水平和经济学水平特别好,你读中文的书一读就懂,但是一懂就忘,你读英文的书没那么容易,因此这时候逼着你一定要读懂它,所以我建议你们读英文版。有同学说英文版不好买,最简单的就是高教出版社把曼昆的《经济学微观和宏观》分别做了选编本,你们读那个书就可以。
怎么读好呢?你如果想读好,不要看中文本,你看英文本。看的过程中,你自己挑一些段落,再把它翻译出来,翻译出来以后再和中文版翻译去对照,你就会发现可能他翻译的比你好,你觉得我还没有想到是这样翻译的。但你也会发现,有时候你翻译的比他好。我们上研究生的时候,指定一本经典著作叫《马歇尔经济学原理》,当年我看《马歇尔经济学原理》,自己翻译,翻译以后和中文版对照,我发现有些人家译的确实好,但是有些他译的也不见得正确。当年译的很不标准,把斜率,有的人译成斜坡,斜坡和斜率意义完全不一样。这样对照花功夫大,但是提高非常明显。而且曼昆的《经济学原理》里面的新闻摘录,都从美国的报刊上摘的文章,然后来说明他的道理,每一版都一定是换的最新的新闻摘录。看美国的东西,看专业书不难,看小说也不难,最难的就是看现在的报刊杂志,你如果拿来报刊杂志就像看中国报刊杂志一样,那英文绝对过关。这个书里面就有很多的报刊摘录,都是《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都是些有名的报。你翻译这些新闻摘录的时候就会发现,译者哪些地方译的不错,哪些地方译的不够,因为确实新闻摘录特别难翻译。所以后来我的第五版以后,我加了梁砾,她是我女儿,也是咱们经济学院的学生,她到美国去留过学,她对美国生活非常熟悉。我们不熟悉的就翻译不出来,拿铁咖啡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种词很多。
学经济学首先学一本教科书,只要学一本就可以,不用多看。但是这一本一定要把它学深学透。什么叫学深学透?就是看英文版本,而且有些段落自己翻译,这时候尽管你只读了一本书,但是这本书读好了,可以说受惠无穷。这是我过去的一个经验。
我们说读教科书,你是哪一个方向,你是哪一个专业,你再读一本哪个专业、哪个方向的专业教科书。我先把一般教科书读完,在这个基础上再找一本专业教科书去读。比如说我学国际金融、国际贸易的,你就读一本曼昆和另一个人合写的《国际经济学》,这个专业的书也一定要找权威的书,因为国际经济学,你到网上查太多了,但是同样的教科书,写的好坏差距非常大。有的书写的就是一座高山,有的书就是一堆狗屎,差距就这么大。所以这个书你特别要注意。你是做国际贸易的,最好的教科书就是《国际经济学》。比如学金融的,你要找一本相应的教科书,因为学金融的,我们国家很多金融概念和西方国家完全不一样,我们一说金融就是银行,实际上国外这叫货币银行学,属于微观学的一个分支。真正的金融学有两个问题,一是资产定价,股票怎么定价的,期货怎么定价的。二是公司理财,公司理财简单来说就是公司可以发行股票投资,也可以发行债券筹资,用哪个方法筹资各有利弊,发行股票筹资,筹了资不用偿还,给他多少分红那看企业的状况,因此拿来钱可以不负责任。但是你用股票筹资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可能丧失你的控股权,因为有人在证券市场恶意收购,就可能控制你公司的控制权,这时候你可能丢掉权利。人家讲日本一个故事,不知道是瞎讲的还是真事,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小伙子,两个人爱上同一个姑娘,于是展开了竞争,竞争的结果,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失败了,老头儿胜利了,这个小伙子好不服气,我这么壮居然弄不过一个老头儿,这不是很丢人吗?于是小伙子在市场上恶意收购,收购老头儿公司的股份,收购到一定程度,控股了,老头儿就被赶下去了,情场得意、商场失意。这说明你发行股票随时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你说证监会不是有监管吗?这些监管都那么一说,52%汇报证监会,我收购4.9%,找一个哥们儿再收购4.9%,再找一个哥们收购4.9%,那不就控股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嘛。我们说如果债券呢,你的公司控制权绝对丢不掉,权利是能保证的,但是你得还本付息,这就是沉重的负担。简单说,各个筹资方法都有好处,都有坏处。
我们公司应该怎么筹资?公司财务理论或者公司理财理论就是讲这个问题,金融学实际就是讲这个问题,而且这两个问题未来非常有前途。未来社会金融非常重要,你看美国赚钱不就是金融吗?我们做这个东西未来非常重要。所以你如果想学国际金融,你别照中国这个,动不动银行、货币,这是两回事,这是宏观经济内容。而去读一本金融学的书,金融学的书也有一本,人大出版的,默顿写的《金融学》,在当前世界上也是非常权威的经济学。如果你学了经济学原理,你说我是金融专业,我是国际金融专业,或者我是其他专业,你就要相应的读一本你们学科权威的教科书,这本教科书读完,你对你这个学科就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做什么工作比较容易。即使你说我在金融行业,不准备搞理论研究,我就准备到公司里面具体工作,但是金融学这个教科书仍然要读,这是你的基础知识,这里面的很多名词,很多基本的方法都告诉你了,你把内容掌握了,在实践中再去学,这时候就来得及,就好办了。否则你连这个书都没学过,一说话满口外行,你们老板肯定觉得这小子能做金融吗?连说个词都不正确,中文怎么说,英文说不明白,那就很难有发展前途了。
所以说读书首先读一本教科书,而编写一本好的教科书对社会就是最大的贡献,我们记得萨缪尔曾说,我不在乎谁去制定国家政策,我不在乎谁搞什么理论,但是我在乎我写一本教科书。曼昆也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类似的语言。这就说明人家好的经济学家,可能用很多的精力写教科书,但是这本教科书会影响一代又一代人,这种教科书我们应该读好。当然我说的本专业的书是不是最好的,我不敢说,因为我也是外行,我就是看过这些书,觉得这个书特别好。你们看书主要还是老师指导你们,所以我经常说老师的责任是什么?两个责任,一个是指导学生看书,在浩瀚无边的书海中,指导学生看什么书。你不要说看多少本,一开书单长长的目录,我看都是扯淡,动不动四书五经。老天爷,谁能看那些书啊!我敢保证,开书单本人他也没看过。资治通鉴30卷,二十四史没完没了,恐怕什么人都很难看完。所以老师应该把自己看过最好的书推荐给你。老师的第二个作用就是论文指导你正确的方向,这个非常重要。怎么样让你在很多的题目里面抓住一个题目,而且能够写的非常有意义。
所以经济学怎么学呢?如果你将来准备从事学术研究,我们有一个路子怎么学。如果你想从事跟经济学相关的工作,最起码要读两本教科书,一本教科书就是一般的经济学原理的书,第二本就是本专业的经典的教科书,这两本书应该读好。
实际上经济学,不光是学理论,你能不能做理论研究,你得有点认识,这个东西取决于个人的感性或者是悟性。有的人在美国读了博士,经济学基础没问题,但是回来谈中国问题,你总觉得不靠谱,为什么?因为他对中国问题缺乏感觉。国外有很多经济学家,理论基础相当不错,但是分析中国问题他就离谱。比如过去罗斯基,他曾经说中国2000年左右增长率是负2%到正2%。这个人并不是反华的,他就是一个书呆子,他的研究完全从资料出发,因此得出来中国人看着都荒唐的结论。为什么呢?对中国缺乏感觉。如果你要在中国生活过,你就会知道2000年以后的中国,加入WTO以后,中国经济发展极为迅速,怎么能是负2%,简直不可能。说明他缺乏具体的感觉。
再比如说,前一段卢比尼,就是“末日博士”,他预言了美国的金融危机,他给中国也有一个预言,他说当中国净资产率下降到每年0.5左右的时候,通货膨胀率上涨到0.5的时候,中国经济就要出现大问题,而且他给中国下的结论,这个问题的出现就在2013到2014年,现在2013年过去了,2014年也差不多了,中国有没有这种前景呢?没有这种前景。尽管我们现在中国经济困难,李总理也承认,下行压力大,这个谁也不否认,但是中国经济会不会出现大的崩溃?会不会出现大的问题?我想不会。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因为他对中国缺乏感觉。很多人对中国缺乏感觉,得出的很多结论,也不见得正确。
所以你将来要从事理论研究,首先看看你对中国问题有没有感觉。有感觉,我的研究肯定能出成绩。如果没有感觉,不一定能够研究得好。所以我们自己要下一个判断,经济学最重要的是感觉,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就是那个认识。
第二个问题,读书。
我们说学好经济学,必须要看书。你如果当专业人士,当然你得看很多书,比如历史知识你要有,你得看很多相关的书。但是你说我将来不搞专业,我要不要看书?我说你同样要看书。而且看的书是不是仅限于经济学呢?不是,你要放宽你的看书范围,什么书都可以看。什么书都可以看是不是有用呢?我们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有用。比如耐克的鞋,这个牌子起得好不好?非常好。但是当年这个牌子怎么来的呢?这是公司讨论出来的起什么名字,就像孩子生出来叫什么名字一样。孩子叫的名字非常重要。一个品牌名字更重要,起什么名字,他们公司讨论了好几次,也起不出来名字,但是总裁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读过的古希腊神话,古希腊神话里面有一个神叫耐克,他想起这个名字太好了,这个鞋子跑的,运动用的,而希腊这个神又是一个跑得快的神。起名字要简洁容易记,耐克这个名字第一次就记住。这就是因为他过去读了古希腊的神话,因此耐克这个名字立马就出现了。如果你没有读过古希腊神话就很难想出这个名字,你不知道耐克是干什么的就很难想出来。所以这就是看书有用。
而且对于我们来说,将来我们做企业管理,非经济专业书比你的专业还重要。我在美国康奈尔进修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个台湾的小伙子,这个台湾的小伙子到康奈尔学工商管理,他说他爸让他学工商管理,将来让他接班。他爸是台湾一个贸易公司的老板,让他接班。但是我发现他在康奈尔根本不学管理的课,就学艺术史、音乐史、美术史、红酒,就学这些课,不学管理的课。我就问他,你爸让你来学管理,你怎么学这些课呢?他说这真是我爸爸要求我的。他爸是当年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到台湾后找不到工作,所以他开了一个贸易公司,当年台湾这种公司多得很,他也就挂牌弄了一个贸易公司。但是有没有业务呢?业务很冷淡。他说有一次他爸爸喜欢莫奈的画,办公室挂了一幅莫奈的画。有一次美国人来了,看到这个画就跟他爸爸聊起来,法国印象主义、各种睡莲的不同特点,他爸爸圣约翰毕业的,英文没问题,艺术也没问题,两个人聊得很有劲。聊到最后,这个美国人说,我是美国公司派来的做中间商的人,我们下什么单,你们在台湾组织生产,我们想找这家公司,我去了若干个公司都不满意,感觉他们的老板缺乏文化素质,但是我到你这儿来,一看你有一幅莫奈的睡莲,这就不一般啊,敢把睡莲挂在这儿,肯定这个人有内涵。然后跟他爸爸一聊,他们两个都喜欢莫奈,马上就聊上了,所以这个美国人觉得这小子有文化素养。他爸爸就从这儿开始起步,从一家空壳的贸易公司,现在做到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所以他爸爸跟他说,从我创业的经历来看,做生意是要和人打交道,人家对你印象好,才可能和你做买卖,人家对你印象不好,人家就可能很难跟你做买卖。你怎么样让人对你印象好?你要和人家有共通的语言,什么共通语言?可能有人喜欢文学,你和他一聊马尔克斯怎么样,马上两个人都马克科斯起来,都魔幻起来,这就沟通了。可能有人喜欢音乐,你跟他说起贝多芬,你跟他说起当年不同的人,贝多芬有什么样的风格。如果你通过文化和人家交往,你们就能成为朋友,而你们成为朋友以后,贸易就好说了。所以他爸爸说,我做成的这个贸易公司,并不是靠工商管理学了多少,就是靠我对法国印象学派的一点了解,和别人交上了朋友。他说以后你做生意过程中,也会碰到各种不同的客户,他们有各种不同的爱好,你什么东西都懂一点,这买卖就能做下去。他说实际上经营管理这些东西,你根本不用学,你在实践中自己慢慢都明白了,而且你光学也学不会,但是文化的东西是要储备的。
所以做企业是不是光懂得投资、光懂得市场营销就可以呢?不行,而且应该这样说,市场营销是最没用的一门课,最没学问的一门课。不仅是我这样认为,前一年中央电视台二频道《对话》节目,有一个主持人就是哈佛大学MBA毕业的,一个女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她在主持的时候,有人问过她,你觉得你在哈佛大学学的最没用的课是什么?她挺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说我学的最没用的课就是市场营销。我们学营销的人其实做不了销售,不学营销的人销售做得挺好。所以很多实践中学的东西你不用学,但是你要奠定基础,广博地读书,喜欢什么看什么,喜欢什么读什么,这些书也许现在你觉得就是看看,但是未来一定会有巨大的作用。
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确实新东西太多,比如说手机,我觉得有时候也挺碍事的。我跟他们年轻人吃饭,先不能吃饭,先得等着他们挨个儿照下来,然后发微信出去,这才能吃饭。我也不敢吭声,老头儿不能适应时代,你也不能阻碍时代前进,所以我得耐心地等着。每个人都照完了,角度还不对,换个角度,然后再发出去。吃饭期间你发现,他们心也不在吃饭上,在手机上。现在有微信,有电脑,这个是时代进步,比如你上网找东西非常方便,这就是非常好的工具,你需要什么一搜索立马出来。这比我们当年省事多了,当年我们在图书馆一本一本看,一本一本找,累死了。现在网上搜索很简单,这个确实是好处。但是如果这个好处太扩大了,占了你多数的时间,你将来会后悔。为什么说纸质书不会消失呢,很多人习惯看纸质书,包括我认识的很多年轻人,尽管玩得很溜道,现在电子书也多得很,但是他们还是喜欢看纸质书。电脑上是不是这么方便呢?我不知道。
你们看什么书呢,现在大学这个阶段,应该广博地读书。读书读的广博,对你们未来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人家对北大学生和专业院校的学生有一个比较。说北大学生的特点,刚来了工作不适应,因此北大学生做的不好。但是过一段时间,北大学生业务能力增长得特别快。专业院校毕业出来的学生,一来了非常熟悉,马上接头,工作就能做好,但是也就那个水平,一直提高不上去。所以他举例说,专业院校的学生上的是化肥,见效快,但是失效也快。北大的学生上的是有机肥料,因此起作用慢,但是作用时间长。我想这个话是对北大教育的肯定。
我们作为北大的学子,怎么显出北大的水平呢?那就是我看了许多书。一说到马尔克斯,我不陌生。我不会跟你说马尔克斯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昨天才死啊,就不至于出这样的洋相。你说什么我都不陌生,这时候我们的工作里面,你看书肯定会有所成就。现在好书出得多,烂书也多。我们先说经济学,就经济学里面,我认为北大教授周其仁的书特别值得看,我觉得周先生首先有扎实的理论根基,而且他有丰富的实践,当年在农村发展研究所的那批人,周其仁、张维迎当年都是研究所的,那批人后来出国,当年在国内对中国社会非常了解,以后又出了国,然后又有理论基础,现在回来,周其仁先生也是经常到外地进行调研,所考虑的问题很多都是现实的问题。经济学有两种,一种你说的理论没错,但是问题是在中国现在很难行得通。你的理论再好,市场化怎么怎么样,在中国现在行不通。但是周其仁写的很多东西,不仅对中国的问题有深刻的认识,而且很多建议能够行得通。所以我觉得周其仁的书特别好,最近有一本书是《改革的逻辑》,去年出版的,这本书写的非常好。
还有很多经济学的书写的不错,比如说吴敬琏先生,吴先生是老一代经济学家,别看吴先生人老,但是思想不老。吴先生今年84岁,吴先生的思想非常先进。而且吴先生在中国代表一种思潮,什么思潮?吴先生对中国的未来非常发愁,吴先生说市场经济十字路口,一条路劳动人民富裕,中国社会强大,这是好的市场经济。而另一条路,权贵资本主义,那就是很危险的路。所以他总警惕中国千万不要走上权贵资本主义。但是你看,周永康,那就是典型的权贵资本主义。吴先生去年写这本书《重启改革议程》,我建议大家多看看,吴先生和另外一个作者写的《重启改革议程》,最早出来叫《中国改革二十年》,后来再次印的时候换了名字。吴先生这本书非常值得看。
研究中国问题,现在说空话的多,讲议论的多,但是拿出证据的真正进行实地研究的太少。有一本书是王小鲁写的《灰色收入与发展陷阱》,中信出版社出的。这本书里面研究中国收入分配问题,灰色分配的严重性,2007年,中国灰色收入已经达到7.8万亿,当然这个数字我不一定记得非常准确。王小鲁这本书,有人反对,但是反对的人主要是国家统计局的人。我觉得他写的东西很多都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你如果想做经济研究就可以看这本书,怎么收集资料,怎么样去分析问题,这时候你的水平就提高了。这本书在结论上很有意义,在政策上可以在研究方法上作为我们学习的一个榜样。
国内还有一本书,韦森写的《大转型》。国内现在经济学分两类,一类经济学家为林逸夫和张军,他们都认为中国在二十年内平均8%的增长没问题,所以到2020年完全可以超过美国,他们认为中国现在的问题不是消费不足,也不是出口不足,仍然是投资不足,还要增加投资,这是一种看法。可以看看张军的书《中国经济再二十年》,这是北大出版社出的,这本书是张军观点的集中体现。但是韦森这本书完全是反对他们观点的。有一次我在上海和韦森吃了一次饭,他说我跟张军讲,你们说的增加投资每年到8%,8%需要多少投资,为这些投资中国得投资多少万亿。钱从哪儿来?他说的时候慷慨激昂,但是他写的书还是很有道理,这本书你们可以看一看。
海外的经济学家,有一个人我很喜欢,是陈志武,他对中国经济还是有感觉,他写的书《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中国人优秀品质就是勤劳勇敢,但是为什么他们勤劳半天还穷乏饥饿呢?所以他要分析中国制度问题。还有一个人是许小年,他是市场经济的大腕,主张市场经济。其实政府很重视他,上次政府开宏观经济分析会,专门请他来参加,这说明中央对他的一些见解很是挺重视的,不重视就不找他了,把他从上海请过来。但是他的调子基本是反政府的,他反政府,政府还请他,说明他反的有道理,不是瞎反,他是给政府提意见。这本书叫作《从来就没有救世主》,这本书写的也特别好。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什么意思呢?就是政府不要干预经济,有时候你越干预越糟糕。我们举个例子,中国从西汉开始到解放前,中国的GDP一直没有超过人均500美元,中国人均GDP最高的时候是北宋,北宋为什么最高?就是政府管事最少。因为宋太祖设计的制度就是一切权利集中在皇上身上,下面的官员地位、职称和你的工资,反正是特别乱,总之一个目的,我让你当官不知道干什么,你就好好领一份薪水就行了。宋太祖自己工作勤奋,这个制度可以有效地实行中央控制,但是以后的皇帝,或者是笨蛋,或者是懒惰,宋徽宗干什么?白天上工笔画,一个毛都要描好几下,那什么时候能画完一幅画啊!他去画画。晚上找李思思“卡拉OK”,他也没有管政治的时间,因此政府管,好了,放开经济,清明上河图的繁荣景象就出现了。我们知道宋朝是中国经济、文化、科学、历史上的不可逾越的高峰。为什么?就是政府不管。回过头来再说中国封建割据的时候,南北朝时期,这时候其实叫中国分裂,但却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有一本书叫《统一与分裂》就是讲这个道理。所以政府管的越少越好,许小年的书就是体现了这个意思。我们看中央宏观经济会请他来,说明对他也非常重视。
所以现在的书,乱七八糟的书很多,很多关于当前经济的书我也看了不少,看完之后都是两个字—后悔。为什么?实在没看到什么东西来,你看完了,无论是资料,无论是观点,总得给我启发。这些书你看了以后有震撼,你总觉得在一点、两点上受到震撼,这个书就没白看。所以我觉得经济学,你们可以看这些书,这些都是挺好的书。
我们不仅要看经济学的书,也要看非经济学的书。你喜欢什么可以看什么。比如说你喜欢文学,可以看文学。你喜欢将来当企业家,可以选择各种企业家的传记,李克强推荐的书有一本叫作《乔布斯传》。我看过最好的传记是写沃尔玛创始人,这本书的名字叫《富甲美国》,这本书是沃尔玛创始人写的回忆录。看完这本书我的感觉是,要当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必须首先是一个好人,这本书看完以后对我强烈的冲击就是在这儿。所以我经常跟老板们讲课,我说好人不一定能当企业家,但是好的企业家一定是好人。也就说你不仅要业务上操作上有一套,而且你要有一个崇高的品质。我现在退休了没什么事,就是玩商帮文化,不叫研究,只能叫玩儿,所以我写的书叫《走马看商帮》。我就发现,但凡各个商帮,成功的企业家,首先是一个非常好的好人,像乔家这些人,像山西常家这些人,在做人上都非常完满。我们中国有句话做商先做人,中国的企业家,我推荐一本书《大染坊》,这个电视剧都看过,但是小说里面写的企业家确实很好,写他把竞争对手打败的,但是我不是把你掐死,给你留一口气,让你有重新起来的机会,这就是中国人讲的宽容。有这个胸怀的人,你的企业就能做成功。如果你一心要把人家整死,花了很大劲儿把人家整死,你要记得敌人是收拾不完的。你把他整死了,可能又有其他敌人,也可能更加强大。也许你不把他整死,他改邪归正以后还可以跟你合作。所以你看这些小说都会有不同的感受,这些感受可能人的年龄阶段不一样,获得的感受不一样,但是这种感受对你们的一生都非常重要。
所以喜欢什么书看什么书,你未来更容易成功。尤其你们大学阶段,仅仅是起步的阶段,至于将来做什么,将来怎么做,每个人都前途无量,但是给你机会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准备得充分不充分。历史很公正,每个人都会给一次机会。你认真读书了,你长了本事,有机会你就能抓住机会改变你的命运。如果来了机会,你没有准备好,有机会你也抓不住。我说我个人的经历,我在东北十年,认真自学了英文,还在读书,因此招考研究生开始,我们县当年大学生多得很,300多人报名考研究生,最后考场上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其他人答了一两门课一看没有什么希望就不考了,最后就我一个人,录取的也就我一个人。这就是我看了书,有了机会我就抓住了,那些没有抓住机会的人,他们在当地生活很困难。我是林业局的,林业局的日子过得很困难。同样这些机遇以后也会发生,你现在准备好了,来了机遇,我抓住机遇,就不愧是北大的毕业生。如果将来来了机遇,我没有准备好,对我们也没用。而抓住机遇就是要读书。
我做这个讲座的意思是,我希望北大的同学一定是前途无量,李克强北大出来的。也许再下两届的总书记,就在现在的哪个旮旯坐着,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这不是没有希望。李克强在学校里面,谁能看出他有什么突出的变化啊?谁也没有看出,也没有看出他头上有光圈,人家现在一步步起来了。未来中国叫不叫发展?我说不叫,中国尽管经济近期有困难,但是中国未来的前景非常辉煌。因为中国经济的潜力并没有发挥完,中国接下来还要进行城市化,而城市化中国远远没有结束,说明中国的经济发展潜力仍然没有发挥完。现代化国家最少要实现50%城市人口,像美国,城市人口97%,欧洲低一点也有百分之八九十,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城市人口呢?按报纸说是52%城市人口,但是我们说这是伪城市化,为什么?城市人口叫作有工作、有住处,在中国有户口,符合这个城市化的也就是27%左右。我们城市化的路程远远没走完。既然中国经济发展有前景,我们未来的学生同样有前景,这是中国经济的前途,中国未来一定有前途。但是这个前途能不能落实到每个人身上,就看我们准备的怎么样,而准备就是要好好看书。
今天时间比较有限,我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提问:您好,梁老师,现在您的《经济学原理》人手一本,我比较好奇您在翻译时候的工作状态,是手写还是电子版?您在翻译中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梁小民:我翻译这个完全是手写,我直到现在不会打字,只能说我自己笨。我写稿子不会电子版。当年翻译一篇六七千字,因为人有毅力就能做下来,不够六千字不睡觉,够了可以解放自己。做事有一个逼的精神,觉得今天好累躺下吧,这样一天天都累,你如果逼着自己做也就做好了。最困难的是有些词不好翻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用中文说不出来,难在这儿。有时候就得参考别的书,有时候需要向别人请教,尤其是请教在美国留过学的。过去经济系有几个英文很好的?像陈振汉先生,英文水平非常好,他是毛选编辑委员会英文版的编委会委员,和钱钟书先生都是委员,所以陈振汉先生英文非常好。所以你有实在摸不清的词汇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另外还有一些年轻的,英文都是很好的,请教他们。
提问:梁老师好。您是北大的学生,也给我们在座的同学很高的期待,请问您在北京大学学习期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什么力量激励你在经济学领域攀登一个又一个高峰?
梁小民:没有攀高峰,已经攀不动了,过去也没有能力攀,因为经济学没有数学难爬高峰。过去在北大经济系对我最大的教育就是怎么读书。彭真同志说过,你们读书,一本书读好就可以,但是一定要读深读透。彭真当年在监狱,那时候国民党监狱还可以看书,所以他看《费尔巴哈和德国哲学终结》,这本书看透了,他说掌握了马克思主义,他后来也做了我们国家领导人。我听了以后特别受益,所以我在63年的暑假也认真读《费尔巴哈和德国哲学终结》,这本书读了对我以后读书影响特别大。所以北大首先是读书的精神。第二,北大同学读书叫自由主义,就是有批判精神,什么东西都得问为什么这样,这时候北大同学就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尽管北大解放以后,也受到很大的摧残,但是实际上北大自由独立的精神一直坚持下来。我说一句真心话,自由独立不是北大的精神,是清华的精神,为什么这么说?北大过去来源就不光彩,大清帝国中央党校就是北大,那时候大清帝国的官员到这儿学习,所以那时候学习,学生都叫老爷,老师都是比官员低,我们北大从这儿来的。而且在解放以前,北大出名的是政治运动而不是学术。北大真正能够拿出来的系只有一个,就是中文系。所以我跟陈平原说你们中文系是北大最早成名的系,现在也是最晚倒的系,现在还没倒掉,即使倒掉也是最晚倒的。所以当年北大的自由精神,北大和清华合并了,实际北大里面来了很多清华的自由独立精神,这个精神尽管被压下去了,但是现在还是挺好的。我也有一个想法,现在没有变成现实,我一直想写一本《我在北大二十年》,我在北大本科生读过,“文革”经历过,研究生读过,老师当过,我想把在北大的经历写一本书,真正回忆北大的优点和缺点。但是我怕写这个得罪人,因为你总不能都是吹捧,总得有说不好的东西,这恐怕得得罪人。但是什么时候有时间,等我快死的时候一定写出来,那时候得罪人也不怕了。北大这段经历是我一生最重要的经历,也许你现在不觉得怎么爱,人生越长越感到这段经历的重要。我尽管离开北大,人家都说一看你就是北大的学生。我觉得我身上,尽管咱们学一点拍马屁,学一点顺着政策走,确实可以升官,但是知道这么做就是做不出来,这或许就是北大的毛病,或者说也是北大的优点。所以你在北大上一生,未来你老年回忆的时候,这是你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一段。而且你们现在生活比我们当年丰富得多,我们哪敢谈恋爱啊,男女同学在一块儿就是汇报思想,向团组织汇报思想,又有哪些资本阶级思想冒出来了,我通过学毛选怎么样改变,就跟组织汇报这个,很认真地说。女同学听完以后很严肃地说,梁你还是有进步的,资产阶级思想一天两天挖不完,还要好好学毛选。学完了,也就拜拜再见了。那是当年的男女同学,那就是我们当年的生活。你们现在比我们当年幸福得多,你们未来的回忆,不仅会有读书学习,丰富的生活,还有难忘的爱情回忆,这才是人生丰富多彩。
提问:梁老师,您好。我们今天来了很多经济学院的学生,很幸运我们这一届是平新乔老师的弟子。在平老师的教学方式下,我们把《经济学原理》读得很好。我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在读书中几个细节性的问题。我们在上课的过程中也是一种读书,我们在读自己的教科书,但是现在的教学体制并不像您说的那样,我们从大一到大四,会有好多的专业课的书,不止一本教材,您对我们如何读上课的教科书有什么建议?除了上课的教科书之外会有一些课下的书,包括老师推荐的书和我们自己愿意读的闲书,您觉得我们读这些闲书的过程中以什么态度,是求量还是求质?在读的过程中怎样给自己最大的启发?
梁小民:每门课都有好多书,但是你一定不要什么书都读,你重点学的课,就是你感兴趣的课,你不感兴趣的课只有一条,通过就可以。所以这点很多同学都知道,争取全优,实际上全优的学生不一定好学生。这不是我说的,毛主席说的,毛主席的女儿原来是北大历史系的学生,毛主席就说她,你看你老读书,门门优没有用的,你在某一门上面有创造性这才有用。我觉得这个话还是正确的。所以我说你现在要不要门门追求优呢?我看不见得,有些课基本就是通过就可以,但是有些课你感兴趣的一定要下工夫学,人不可能什么都学好,往往是全优的学生不一定是好学生,很多全优学生都是研究生时候全优,但是到论文答辩的时候过不了关,自己缺乏创造性。课程同样的学,你感兴趣的、未来准备从事的课是学的重点。这个书也不需要全看,也不可能看得过来,我们当年上课也是这个老师留一大堆,那个老师留一大堆,根本不可能看完,每个老师都想让你多看书,都想让你一人吃一碗饭,结果给你十碗饭撑死你,所以不能学什么书就看什么书,看书要看重要的,而且不能每门课都用同样的精力,一定把力量集中在你喜欢的课。还有就是特别要把外语学好,不是说考试考过六级、八级,而是第一能够说话,能够流利地对话,第二要能够流利地看书。我不知道现在的外语情况,当年我高中学三年外语,大学学三年俄语,学了六年,一本书都看不了,我看的第一书《列宁主义万岁》,看的满篇都是生字,那有什么用呢?根本没用。厉以宁老师当年告诉我说,你要学好外语,你必须要看一本书,他给我指了一本书叫《俄国经济史》,布朗斯基写的,我看了那本书真正过了阅读关。所以你们现在看书和口语,口语怎么听?每天坚持听一个小时,将来口语肯定没问题。这个方面你们平老师有经验,平老师过去外语也不行,人家就是坚持天天听的精神,最后美国博士学位拿到了。所以我对平老师很敬佩,那是非常不简单的。
看书,一般的书都不求精读,有的时候甚至不用全看完,你看最感兴趣的部分,因为咱们不是求统计数字,得多少本书或者怎么的,你就是读你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人家都说的有名的东西,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咱们有兴趣就看一看。现在我正在看日本人写的中国史,叫《中国的历史》,一共是十本,这个书我觉得不错,正在看。但实际上这里面有一本、两本特别好,就是写三国历史的那块儿,还有写魏晋南北朝最好,为什么呢?因为对这段历史我当年一直糊里糊涂,但是看完这本书全清楚了。其他的你可以看一看,基本翻一翻就知道这本书怎么样,如果好继续读,如果不好就拉倒。另外得学会看休闲的书,不要光看很严肃的书。什么休闲书呢?我就是武侠迷,我就看武侠的书。现在看当前国外写的经济小说,你休息的时候看这样的书,看完觉得精神爽,再看专业书立马好了,这就是马克思说的,累的时候就玩数学做数学题。马克思超天才,咱们正经时间都不想做数学题,还休息做数学题呢。咱们休闲的时候就看惊险小说、武侠小说,我看的非常乱,连《鬼吹灯》这些书我都看过,盗墓小说我都看过,我就看紧张、刺激、好玩。但是好玩之后精神爽,做什么事就快。看得越多,看得越快。你看到好的段落要记下来,特别有意义的记下来。现在看书做笔记挺好,我们过去看到好的地方都把它抄下来,多费事啊。不一定要多看,也不一定每本都精读,有的泛泛地读一段。因为世界上的书太多了,你不可能每本都看。我中学的时候就想将来一定要看遍世界的书,到了北大一看,北大的书都看不完,还看世界的呢,拉倒吧。看书没有经验,他介绍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你,你介绍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他,自己在读书的过程中逐渐摸出读书的经验。我有一本书叫《想读》,原来我起的名字叫《胡看烂写》,后来上海人很正经,知道《胡看烂写》里面讲的都是马克思的,怎么能说胡看呢,不严肃,所以改成《想读》。很多读书的经验都写在这本书里,但是我的经验不适合任何一个人,但是作为一种参考,作为一种过来的经验可以供你们参考。
提问:梁老师,我的问题是,您在选书的时候考虑哪些指标、哪些因素?是通过别人的推荐还是看前言、后续,你怎么挑选要看的书?
梁小民:我选书两个路子,首先我不会上网,因此我不能从网上选书。我现在一是看各个发表的书评,我看平面媒体比较多。像《南方生活周刊》、《新京报》这些报纸都有书评。还有一个是听别人介绍。读书交流非常重要,有些书我们不会注意到,比如有一套书叫《大清帝国》,写得挺好,当年我看这本书,13本,我知道,但是没敢看。13本,不看死人啊,但是后来我到厦门大学去,厦门经管学院副院长跟我说一定要看《大清帝国》,我回来之后买来看,看完以后特别有感触,所以我专门写了一篇书评,叫作《中国封建专制的根》,中国的封建专制制度从哪儿来的?就是从秦始皇来的。看完这本书以后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识,所以写了这个书评。我最近在北大出了一本《随书而飞》,里面收录了这个书评。所以一个是看报刊的介绍,第二个是听朋友介绍。我不会上网,但是你们最捷径的渠道就是上网,看看书目就知道。看书什么原则呢?我的原则两个字—兴趣。再重要的书,解读三中全会精神,我不看,因为我没兴趣,再重要我不看。很多出名的书,像柴静的《看见》,我也不看。我就看我自己有兴趣的书,这样看书不累。你为了完成任务看书好累,你爸给你指定这几本书得看完,你看得很累。你自己感兴趣的书一会儿就看完了。所以,我认为兴趣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
提问:梁老师,您好。我发现像您这样的大师,写了很多作品的人,都特别关注生活中的问题,并且能够从经济学的思维来思考。虽然我们现在学了很多跟经济学有关的知识,但是在经济学思维方面还是有些欠缺,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培养这种思维的?是通过读书,还是通过观察生活中的事情?是边思考得到的结论,还是先有了思维才能关注生活中的事情?
梁小民:我之所以写一些生活的东西,主要是我在美国进修的时候,你没数学,想在经济上攀登高峰,不可能,但是咱们还得在这个行当混,我就在美国看了很多大家写的杂文。我曾经买到一本克鲁德曼的英文版的书,里面还夹了一个条,说这本书多么好看,希望你一定要珍重这本书。我看他们书的时候就感到,他们的书用的都是基本的经济学原理,问题是你怎么用这些原理分析现实的问题,当年这就是我的一条路。这么定下来以后你注意去看书,不是说带着问题看书,而是你头脑中可能有很多问题,但是偶尔一个事情感触了你,你马上就联想到这个问题背后的东西。举个例子来说,有一次我们在成都开会,我们一帮人年纪比较大,有一个女的,没人理她,我们看着挺年轻的,没人理她。她找我说,老梁,你们怎么不理我,好像没我似的。我说我们这帮人都是半大老头子,你还是小姑娘,很年轻。她说梁老师我还年轻什么,我女儿都共青团了,我都一把年纪了。她说你看我的手,我一看确实是苍老的手。什么叫信息不对称,什么叫信息筛选,这就是信息筛选,根据脸看不行,为什么?脸可以整容。你根据打扮看也不行,为什么?打扮都可以改换,比如梳个披肩发立马年轻了。什么不能改换?手不能改换,没有人整容手,所以你一看手就看到真实信息年龄多大。很多事情就是这么联想出来的。你们刚刚进入生活,大学属于单纯的一个阶段,人生很多朋友都是这个阶段。工作以后往往很难有朋友了,为什么?人与人有利害关系,你提拔处长我就完蛋了,我提拔处长你也不行了,咱们有利害关系了,因此很难见真的友谊。但是大学时代,我们同学都是天真的阶段,没有任何经历,所以我们现在友谊是永恒的,可是生活也就比较单调。所以你们在以后的生活中,可以有更多的现实有更多的考虑,每天记日记,你觉得这件事情挺有感触就记日记,时间长了再回头看,这个日记将来对你非常重要。可惜我当年写的日记,如果现在留下来,都可以出版。但是当年全烧了。比如我对58年非常热情,那时候也是非常疯狂,打麻雀破四害也是非常疯狂。但是当年我们对很多政策也反驳,什么“文革”前我们反思大跃进到底对不对,“文革”中开始也很积极,但是后来我发现实际上政治斗争,老百姓就是工具,一件一件事也是这么琢磨出来的,所以以后也不想介入政治,因为政治太复杂,这真是说不好的事情。但是你写日记会经常考虑,对自己特别有好处,日记不见得记特别隐私的事,那时候我的很多感触很多事情可以记在日记上,这时候你的分析水平逐渐就提高了。
提问:梁老师你,您好。我们的诱惑蛮多的,除了读书以外会有社交,读万卷书不如读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如果我们静不下心读书怎么办?
梁小民:这些诱惑非常多,但是读书是一个基础,你可以走万里路,也可以广泛的社交,但是首先大学要把书读好。社交、做学生工作这些和你未来的志向相关,比如我将来从事社交工作,比如做媒体,你就要会社交,要各种打交道,你看书就是围绕这方面看,但是你也要去实践社交。如果我将来通过行路带来很多知识,行路也很重要,但是国内各个城市,玩来玩去,你觉得全是一个样,到哪个城市都是大楼,麦当劳、星巴克,沃尔玛、家乐福,各个城市全一样,这跟过去各地游完全不一样。八十年代你到成都、厦门、杭州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是现在你去哪个地方都是那样。有一次我在杭州,走着走着突然想我是在哪儿?是在成都还是在厦门?想了半天,哦,我是在杭州。就是因为没有特色了,街上的铺子全是各种时装的铺子,都没有特色了。所以中国现在的旅游就有这个问题,走到哪儿都一样,当然很多深山可以去,旅游点真的没意思。你到九寨沟,你想照相,一个挤一个,前面照相还摆POSS,后面嚷着快下去,你还有什么心照相啊!
提问:梁老师,请问您在做研究的过程中怎样调研?
梁小民:这个研究不一定全做调研,有两个研究,一种研究做理论研究,理论研究就是你抓住一个题目,首先查找相关的文献,然后归纳出别人的观点来,在这个基础上再找出你的观点来。这种研究要不要做档案研究呢?不用做,完全是理论研究。第二,做结合实际的调查研究。这种研究我的体会主要是围绕一个问题,抓住一个点,抓住一个样板。这个样板所得的结果各种各样,你要实事求是忠实结果,但是得把和你的研究没关的东西给它删掉,这就是经济学上所做的假设。比如说我来这个县研究,我就要研究这个县的环境污染为什么这么严重。你是专门研究问题,因此这个县的人肯定告诉你,我们这个县翻了几番,人们生活发生多少变化,这些东西你通通不用管,我就专门研究你的污染问题,这时候你搜集资料也好,找那个点也好,就有重点了。尤其下去的时候不能受当地领导的误导,当地领导肯定在你的研究里面把他吹捧一通,你的目的是研究一个问题,而并不是给歌功颂德。你们有兴趣可以找周其仁先生聊一聊,周其仁先生在农村调查小组的时候专门了解中国农村问题,这个研究对周其仁以后的成果影响挺大,所以你集中几个问题和他聊一聊,周先生是北大的,他肯定会热情地欢迎你,你从他那儿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这方面周先生比我强,我就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