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角落里悄悄开放的矢车菊突然打蔫儿失去生气,它祈求东方早露曙光,火红的太阳普照大地,让它免于死亡。刨土的甲虫说,太阳不会关注你,既没时间也不热心,太阳只用自己的光和热,温暖着高大的橡树和雪松,用自己灿烂的霞光,给芬芳的花儿穿上美丽的衣裳。可是太阳升起来后,百花女神所有的臣民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夜里已经枯萎的矢车菊,也在太阳的照耀下重获生机。作者说:“啊,那些有幸居于高位的人们,愿你们效法太阳的精神!瞧,只要光芒能及,它总是让万物都得到欢乐和幸福,对雪松和小草一视同仁。为此它受到普遍的赞颂,就像水晶那纯净的光芒一样,闪耀在世上万物心中。”
这是《克雷洛夫寓言》中的《矢车菊》。我们把太阳比作政府,雪松比作强势集团,矢车菊比作弱势集团,这个寓言就有了新的含义。
阳光普照大地,每种生物,无论是高贵的雪松还是弱小的矢车菊都应该有享受阳光的平等权利。同样,政府的立法也应该保证每一个公民的平等权利,无论是强势群体还是弱势群体。传统社会的特点是公民权利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可能产生于遗传、家庭、阶级、职务或财产—一些人总比另一些人有特权,这种不平等阻碍了经济发展。市场经济是一个权利平等的社会,这就是天赋人权的含义。市场经济的活力来自竞争,而只有权利平等,才有真正的竞争。竞争的结果,每个人使自己的资源得到最有效的运用,生产力才会提高,社会财富才能增加。市场经济正是从追求权利平等的政治革命开始的。
当然,每种生物都有享受阳光的平等权利,但成长的结果,各自的大小强弱却并不同。这是一个生存竞争的过程。在社会中,每个人的能力、努力程度不同,机遇也不同,所以,平等竞争的结果就是收入的不平等。平等的权利不能保证得出平等的结果。社会终会有强势群体和弱势群体,但社会不能像自然界那样完全由各种生物自生自灭。人来到世界上就有他生存的权利,所以,某种程度的平等一直是人类社会所追求的目标。
社会不平等仍然产生于享受阳光的不平等。权利平等是一个过程,当我们刚刚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时,仍然存在一些权利上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有些来自制度,比如城乡二元的户籍制度,一些地方明文规定的民工不得从事某些行业与职业的制度,等等。但更多的情况还是制度上权利的平等难以变为现实的权利平等。比如,宪法保证了每个公民都享有平等地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但不同地方的公民所能得到的义务教育实际上却是不同的。这个问题不仅中国有,就连美国这样发达的国家也有。据美国学者调查,白人富人区孩子所受到的公立学校教育要远远好于黑人贫民区的孩子。这是一种名义上的平等权利,但在事实上却成了权利的不平等。这种实际权利的不平等导致不同的人市场竞争能力不同、收入不同。
其实,即使阳光普照每一种生物,但每种生物由于自身的特点,所得到的阳光事实上也并不一样。高大的雪松当然能得到更多的阳光,而矮小的矢车菊实际上得到的阳光十分有限。在任何一个社会中,无论权利如何平等,总会形成强势群体与弱势群体。强势群体拥有更多的资源,也有更多的话语权,所以他们往往更能保护自己的权利。他们享受到的阳光也就更多。弱势群体由于本身的条件所限,有时连自己的合法权利都保护不了。欠薪的事情只发生在民工身上,而不会发生在高层管理人员身上,就是因为前者是弱势群体,后者则属于强势群体。在美国,受歧视的也往往是黑人中的贫穷者,而不会是白人中的富裕者。
我们说矢车菊更需要阳光,首先是指他们享受平等权利的权利应该更多地得到保护。立法中每个人的权利当然应该是相等的,弱势群体不应有任何法律赋予的特殊权利。但强势群体的权利不易受到侵害,他们也有能力自我保护,而弱势群体的权利则容易受到伤害,而且他们缺乏保护自己权利的能力。这就需要政府帮助他们,媒体关注他们。保护人权,首先要保护弱势群体的人权。以人为本,要以关心弱势群体的利益为重点。
不过即使弱势群体得到了法律上与事实上的平等权利,他们在收入上也很难与强势群体平等。这种收入不平等是任何社会都存在的。矢车菊更需要阳光的另一种含义就是要给这种弱小的植物多施点肥。这种帮助从短期来说是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例如,失业和贫困补助;而从长期来说则还是要提高他们自身的能力,例如,给他们更多受教育的机会。但无论长期或短期,都要保证他们的基本生存权,并使他们的生活随社会进步而不断改善,这就是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制度。
克雷洛夫的这则寓言反映了他对弱势群体的关注,这是文人最可贵的人文精神。即使在今天,甚至永远,这种精神也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