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科　赵保安

南朝吴均在《与朱元思书》中描绘了山阴道的瑰丽风光和审美效应时说：“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奇山异水，天下独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那意思说：碧空澄明，烟雾净尽，分不出哪是蓝天，哪是青山；这天下绝无仅有的山水，使有的心灵得到净化，并由之大彻大悟，鄙夷那红尘滚滚、人欲横流的俗务，努力攀向新的人生目标。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致，多么自然的哲思！如果我们摒弃作者油然而生遁世之意，如果我们不局囿于自然景观的索解，那么，这清纯静美、卓尔不凡的万千气象以及对人精神的涤荡吸摄，又岂止是说富春江山水，它不是完全可以用来形象地说明作家的风格的美学评判吗！

由此，我们想到王充闾，想到了他那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般素朴自然的美文，想到了他散文对人生与世界的哲学感悟和理性升华，以及从中透发出的摄人心魄、令人心折的哲理美。这种本质的、哲理的对人生、世界的把握方式和感受方式，这种鲜明地显现了创作主体的个性色彩，既是王充闾对五六十年代散文模式的强有力突破，也是对新时期散文的大幅度超越，既是对散文艺术的大胆探索和导引，也是对时下散文矫靡之风的有力反驳和匡正。一句话，王充闾的散文以理取胜，他以哲理的双翅，腾飞在当代散文的世界中，以哲理的光环，皴染着自己的散文的风景线。

感悟和升华哲理，是王充闾散文创作的执着追求。可以说，从试笔文坛那天起，他就一直以此作为自己的使命和义务，并孜孜以求，笔耕不辍。

在《清风白水》和《后记》中，他明言自己的创作宗旨，那就是要“究世事之得失，发物理之精微，追求文章的深度与力度，对读者有所启迪”。

显然，这“得失”“精微”“深度与力度”，“对读者有所启迪”就是指那丰富的意蕴和深湛的哲理。他凭借自己的优势——传统文化的深刻熏陶、生活艺术的多维修养、思想理论的高深造诣，惨淡营构多彩的散文艺术，将那深刻的哲理含蕴在深沉的激情中，将那独到的发现渗入精巧的构思，多角度、多层次的展示散文的哲理美，从而确立了其散文创作那哲学的、文化的高品位。那么，王充闾的散文是怎样实现自己对人生与世界的哲学把握，渗透出一种当代散文鲜见的哲理美呢？

一、偏重哲理，从生活和心灵的视野中寻觅哲理美新时期以来，在反思五六十年代散文创作的经验教训中，人们形成了一种矫枉过正的定势，认为散文与哲理无缘，哲理伤文，散文应是纯情宣泄和诗意的流露。缘于此，卿卿我我、轻歌曼舞的鼓颂之词，杯水风波、心灵熠火的夸饰之作蜂拥而来，而那些紧扣时代脉搏，抒写深刻哲理的作品却寥若晨星。王充闾同志却不然，他秉承了中国古代散文的优良传统，以理铸文、以理塑造自己散文的灵魂；他高扬哲理的旗帜，努力实践自己的文学主张，其作品如暮鼓晨钟，催人警醒，似舒展风云，一扫铅华，循着这个视角研读他的散文，无论是纵横捭阖的杂谈，还是谈天说地的偶感，无论是徜徉山水的记游，还是意绪飞腾的履迹，都包蕴着促人怀想、使人彻悟的哲理，都满含着需要经过心灵发酵与咀嚼的新意，都藏有接受主体和作家的意旨理趣产生共鸣的东西。无疑，这种艺术效应的原动力，就是恩格斯称赞的“最崇高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高尚思想”，亦即哲理。正是这种深刻的哲理化作了散文的恒久魅力，并使之与一般化的散文划开距离。

简言之，王充闾的散文就是在哲理的映照下，闪烁出奇光异彩的学者化的美文。

当然，偏重哲理并非要主题先行，去搞理念游戏，而是要在纷纭万状的五彩世界中自然发现哲理，甚至在平朴无奇、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寻觅到常人难以认识的哲理美，并以此为媒介物，小中见大、平中显奇、浅中寓深地加以艺术呈现。王充闾的散文就做到了这一点。这首先要说到他的《人才诗话》。《人才诗话》从宏观上看，似乎是人才艺术的杂文随笔，然而透过舒卷自如、谐趣间出的外在形式，我们可以认为它是人才学的哲理阐释，是人才学与哲学的联姻。它篇篇都是作者独到的发现，篇篇都有观照历史的哲思，篇篇都浸透着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哲学意识。在《李煜和爱因斯坦》中，作者阐发了“正确地设计自己，选准主攻方向”，也是成才的关键这个发人深思的道理；在《成才——强者之歌〉中，作者一反“逆境成才”这个千古为人认同的定律，反映出这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成才人应该是个强者；在《爱才犹贵无名时》中作者认为，真正的伯乐，不应止于“锦上添花”，而应“雪中送炭”；在《智囊·门客·山中宰相》里，作者判定，真正优化的参谋班子，应该是由不同知识结构组成的、优势互补的人才群体；《楚材晋用》更不趋时，作者说，引进人才要比引进先进设备重要得多；在《南郭先生与大锅饭》中，作者的发现更是横扫千古，石破天惊；不能一味责备南郭，如果齐宣王采用“齐竽历试”的方式，也许南郭时就愤而成才了！这些独到的新见，睿智的思索，都一反千百年来人们形成的思维定式，都不失为精警的哲理体验，令我们咀嚼不尽，沉吟再三。《人才诗话》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狭义的散文了。

在那些“正宗”的散文里，摄入作品中那色彩缤纷的意象链，诸如宇宙万物，天地山河，人生历史，民风世俗，茶余漫话，异域探索，无不在其笔下幻化成远见卓识的真谛，包孕古今的经验，稍纵即逝的灵感，震人心魄的顿悟。比如《五岳还留一岳思》，作者通过自己游历天下的感受，对传统的“止于至善”的思想方式和心理上的“无廖误论”提出了质疑，既抒发了自己的审美体验，又释了深刻的哲理。在《读三峡》中，面对“这部上接苍溟，下临江底，近四百里长的硕大无比的江和备忘录，里面镂刻着岁月的履痕，律动着乾坤的吐纳，展现着大自然的启示”。这种哲理式的感悟，其力度远远超越了那些皮毛地、浮泛地对大好河山的讴歌。在《冰城忆》里，面对“洞府仙乡般的水晶世界，饱鉴争奇斗艳、兑逞才思的冰灯、冰塑”，他坚信“世事长新，永无停日”。这种哲理的抒发，不是颇有些出人意表吗？在《黄山三人行》《美的探索》里，他告诉我们：“生活中最能引发人们关心的，往往是那种矛盾接近顶点，将要解决，但尚未解决的事物。”多么深刻，作者发掘出的一些哲理的思索，是难能可贵的。

没有渊博的学识，没有诗人的慧眼和哲人的沉思，怎能有此情理兼备的斐然妙文？

记事散文中，也多有抒写哲理之作。这些文章，无论题材重大与否，作者都没有就事论事、浅薄为文，而是以事为基点，切入事物的内部机理，道出箴言警句般的惊人之语。《记事珠》这篇散文，汩汩洒洒地叙写了当年引种薏苡（药玉米）的经过。那时青春气盛，对一切都充满狂热的幻想，企盼一下子将辽河套变成米粮川，因而忽视了作物生长的自然规律，导致禾苗贪青疯长，颗粒无收。后来，当地人锲而不舍，经过反复摸索，终于掌握了薏苡的生长规律，试种成功。今天，望着油光可鉴的薏苡，遥想如烟的往事，作者不禁思涛澎湃：“我忽然觉得它很像珍珠。古代传说中有一种记事珠，或有阙忘之事，以手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焕然明晓。

我想，若是把这些薏苡粒串缀起来，悬置座前，不也同样是一种记事珠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联系到五六十年代我国社会生活中的大跌宕和急剧的否定之否定，我们不是很能顿悟这其中的弦外之音、音外之旨吗！显然，那深湛的内涵是不言自明的。在《古洞泛舟》中，作者置身于清幽静谧的洞天水府，没有痴迷于大自然那神工鬼斧创造的神秘世界，而是领悟到神州大地“胜境无穷”。《昙花，昙花》中，作者为这难见经传的花仙子竭尽全力、绽放奇葩而惊叹，发出了怜才、爱才、惜才的呼声。仔细吟味，《买豆腐》也绝不是侈谈豆腐经，字里行间充溢着伟大与平凡、朴素与深邃的辩证哲理。总之，在王充闾的散文中，这种大华若朴、大浓若淡的哲理，已经渗透于他散文内在的情韵之中，成为其散文美的重要因子，使人愈品愈酽，并追随这哲理的线索，漫步在美的艺术空间，受到强烈的感染和震撼。

二、铸炼哲理，从情趣融合的意境中升华哲理美王充闾的散文虽然渗透着哲理的情韵，但是，他并非在苦心孤诣，刻意追求。那种让人荡气回肠、怀然顿悟的哲理，皆是他长期积累，自然得之。

对于哲理，这个主体感受的外化和生活经验的结晶，他问题将其隐含在娓娓的叙谈时，附着在景物的描绘上，阐释在激情的抒发中，交汇在情趣的漫笔里。情从景生，理自情出，让三者有机地结合成一体。平心论之，要做到这一点，不是很容易的事。在几年的散文园地中，不是常看到一些矫情（理）的散文吗！这些文章的作者往往将心灵罩上严密的帷幕，不与读者作真诚的交流，甚至将外来的理念焊接在某种意象上，抑或干脆将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电光石火倾销给读者，使文章云山雾罩，或充斥着生硬的理性元素，或留下几声贵族式的叹惋。王充闾的散文与这些外华内枯、血贫气短的文章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不去体现某些抽象的定义，不去进行理念的演绎，而是力图在主体与客体的交流中，寻找审美的契合点，从中锤炼出金灿灿的思维晶体。在此思想指导下，寻常题目，一经他下笔生发，往往便如阴阴夏木般地伸展开来，密叶繁枝，交窗覆瓦，使人兴味盎然。《捕蟹者说》就是一刻篇融情入景、铸理入情、充满理趣的上品。作者在这幅速写般的忆旧之作中，通过对典型景物的勾勒和典型事物的捕捉，于蕴藉的画面中贮满了透视人生哲理的深度与张力。那难忘的家乡大地“河清云淡”“草野茫茫”“江天寥廓”，跟父亲打草捕蟹，是何等惬意的快事啊！

饶有兴趣的经验，扣人心弦的“战斗”，作者只寥寥几笔，就把一幅“辽滨捕蟹图”跃然于纸上了。同时，萦绕于文中的乡恋之情与对自然景观的多角度描绘，又为后文的结穴之语铺染了诗意的辉光，从而使文势自然转到了哲理的升华；“甘食美味往往出现在艰辛的劳动之后”。这，也许就是《捕蟹者说》要述说的人生要义吧！

在王充闾的散文中，情理交融不是简单地相加，而是自然地糅合，发乎自然之情，止乎应在之理。《梦雨潇潇沈乐园》等就都如此。作者旁征博引，评勘钩沉，将我们引入陆唐爱情悲剧的层峦叠嶂之中，正当那摧肝泣胆、柔肠百转的哀情撞击心扉，使人忘情于其间时，作者那哲人般的评论轰鸣而来：“犹如春蚕作茧，千丈万丈游丝都环绕着一个主体，犹如峡谷飞泉，千年万年不停歇地向外喷流……爱情同人生一样，也是一次性的。

人的真诚的爱恋行为一旦发生，就会在心灵深处永存良迹。这种唯一性的爱的破坏，很可能使尔后多次的爱恋相应地贬值。在这里‘一’大于‘多’。

对这种现象，我们应提到爱的哲学高度加以反思……”这精辟的议论，深邃的哲理，给人以多么深刻的启示！这是作者从人类普泛的感情生活现象中提炼出来的认识，也是一个“宦况诗怀一样清”的纯书生对苦恋的真切理解。这高层次的哲理，既浸润着纯洁浓烈的情，又依托着哀婉动人的历史背景和暮雨潇潇的现实景象，开掘了多么深刻的社会文化内容！真叫人含英咀华、低回不尽。写到此作者自然喷涌了自己朴实的见解：“爱情不是来去无踪的神秘天使，也不是随手可拾的寻常草绳，而是发生于符合人伦道德的两性之间的爱慕之情。它是感性与理性、自发与自觉、本能冲动与道德文明、直观与愿望、现实与理想的对立统一。”这样，这种哲理性的分析就有了它赖以植根的艺术形象，这种哲理也就能与其他元素和谐地纺织成艺术的锦绣。试想，如果这些哲理只是空泛的、枯燥的议论，不与动人的多重意象、高扬的主观激情融合为一，那将如何拨动人的心弦，如何产生耳目一新的艺术美！

三、幻化哲理，从多种手法的融汇中观照哲理美王充闾散文的哲理常常借助于比喻、用典、想象、联想等多种多样的修辞手法来凸现，借助于多种手法的综合效应来显示。想象、联想，是王充闾散文中最常用的手法和最活跃的力量。他许多篇章的哲理美，都以想象、联想作为载体，都依靠于想象、联想的牵引和升华。“观古今于一臾，抚四海于一瞬”，那上下千年、纵横的新奇想象，穿透了历史的风烟、跨越了空间的壁垒，在浓缩思想的同时，又创造出许多发散式艺术形象。如《读三峡》，从“混沌初开、乾坤始奠”的原初，到大江东去，浩浩荡荡的今天，从诗仙诗圣，到当代精英，从自然景观到人文地理，皆串联于锦绣文章之内如同带领我们流连于三峡历史博物馆，向我们展示三峡历史的万载风云。

吟哦之余，我们自然会认同于作者关于民族历史的深情咏叹。《南疆写意》则在天高地迥的大背景下，尽情神游古今，驰骋思绪；古丝绸之路的繁华和辉煌，瀚海行旅的艰难与悲凉，土尔扈特回归的壮举，葡萄美酒夜宴的风光，一个个意象接踵而来，稍纵即逝，一句句妙喻锦上添花，历久难忘。

其他篇章，如《青天一缕霞》《昙花，昙花》《清风白水》等也都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作者凭着心灵的感应，使客观物象嬗变成感人的哲理，靠着想象的联想，构建出多彩的艺术世界。在他的笔下，一叶昙花撑开生命的笑靥，一缕霞光点燃思古的幽情，澎湃奔腾的长江吟哦出沉郁的史诗，婀娜多姿的绿柳昭示出生活的哲理。真是：哲思鹏程正好风，万水千山总关情！

与想象、联想相联系，王充闾的散文引用、用典颇多。对此，一些同志时有微词。我倒觉得，这正是王充闾散文书卷气浓、学术品位高的标志。

作家，首先应当是学者；学问，对搞散文的人至关重要。走进王充闾的散文世界，你不能不叹服作者才思敏锐、博学多闻；你不能不心折其文章的知识密度大、信息量强。你可能真如行走在山阴道上，穿陵涉谷，繁复恢宏，幻幽比朗，倏临倏逝，目不暇接，乐而忘返！你可能会以出这样的由衷之语：无怪乎大家称他为够格的学者型作家，无怪乎大家惊叹他的学问功底！真的，王充闾的作品犹如小百科全书。“他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的资料；诗、文、笔记、野史、专著，应有尽有；一旦智慧闪光，偶有所得，有关的资料，例证、格言、诗情、画意纷至沓来，如众星拱月，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说春雨，他滔滔不绝，佳句连篇；谈黄山，他遍鉴奇峰，妙语如珠；道沈园，他一咏三叹，柔肠百转；讲三峡，他横空出世，似数家珍；就是唠豆腐他也追本溯源、洋洋千言。那么多脍炙人口的清词丽句，那么多内蕴丰厚的传说掌故，他信手拈来，运用自如，且都聚焦于哲理的阐发上，真是非同凡响。《黄昏》更是旁征博引、游刃有余的典型之作。文中他历数中外名家歌咏黄昏的名诗，王维，泰戈尔、高尔基、莫泊桑、凡尔纳、赫尔岑、夏洛蒂·勃朗特、刘禹锡、朱自清、李商隐、陈毅、叶剑英、卢森堡、伏契克、刘白羽近二十家，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在大批量的灵活引用之后，作者笔下的黄昏折射出了撼人心魄的理性之光；“日出前的景象，竟与日落后的景观相似，证明了二者原本是同一的”！

比喻、比拟，也是王充闾散文抒发哲理的重要手段。他常常取譬设喻，隐喻所阐释的哲理，也常常妙喻联翩，凸出所写事物的本质特色，这在他的游记散文中俯拾皆是。这些比喻和比拟，言近旨远，以小见大，洞察了人生的精微，揭示了世界的奥秘，扣准了生活的脉搏，使读者的审美情结果向着超越时空、多于七彩的辽远天宇飞驰。请看《清风白水》中的一段文字：那淙淙飞瀑，飒飒松风，关关鸟语，唧唧虫鸣，那水中五光十色、迷离扑朔、绚丽多姿的碧波，山上宛如娇羞不语，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笑靥的杜鹃花萼，那隐现在水雾氤氲的瀑面上，酷似七彩神龙，夭矫天半的虹彩，那原始森林小绿茵茵、暄蓬蓬、毛地毯般的地衣和悬挂在枝头的一丝丝，一缕缕，随风飘荡，如新娘头上的轻柔的婚纱的长松萝，那五角枫、高山栋、黄枯木、青榨槭的如霞似火、燃遍天际的醉叶，那充盈着质朴的美，粗犷的美、宁静的美的梦之谷、画之廊，都在人类感情的琴弦上奏起美妙的和声，不期然地淹入了你的性灵。

这红线串珠、鱼贯而下的比喻和比拟，不只推出一幅绝美的画面，还谱写了一支深性的哲理之歌。人们，是多么渴求这永葆童贞的精神家园啊！

这些以多种手法酿就是哲理之章，是诗人对人生、世界的感情和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