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敏

读完王充闾先生的散文集《春宽梦窄》（“布老虎丛书”之一，春风文艺出版社），被那浓郁空灵的诗情、激活雄辩的理趣、积极昂扬的精神所迷醉。作者是以亲切平和、乐观宏达的平等对话态度，以学者或智者的敏锐和机锋，以诗人自由的想象和审美直觉去叙述自己域内和海外的所见所闻与所感所悟，以真切细腻的生命体验和诗意超脱的浪漫情怀去阐释历史与现实，不见政治化道德化的抽象说教，只坦陈自我的精神内在。文本中弥漫着浓郁深厚的文化情绪，当属文化散文。浸润在散文文本深层的文化精神底蕴，一方面来自作者对传统文化的广博学识和深切参悟，另一方面，作者对域外文化也有丰富的知识和独到的理解。在两种文化模式中寻找其共同因素，对各自的积极方面予以肯定，对负面则予否定，贯穿着历史唯物主义的辩证文化观。《春宽梦窄》可谓是独抒性灵之作，以真切的情感体验去理解大千世界。它的“卒章显志”不同于以往那些失真的“载道”

文章，没有夸饰矫情，也没有拘囿于“形散神不散”的写作模式。作者是以一位学者的宏观视野，纵跨历史与现实，横接东西方文明，融合真情与理趣，以通脱的自由气度，真切自然的笔墨切入政治、道德、文化、宗教、美学、爱情、人才等各个层面漫谈纵论。无论是点评历史或审视现今，独抒性情或描摹自然，探讨哲理或考问人生，都在真切的情感抒发中包含丰富的文化意蕴，融入他深厚博采的文史常识。古典诗词、艺坛掌故、历史遗珠交映于文中，使散文典丽清雅、圆润活脱，文章风格真如“柳荫絮语”、“清风白水”，冲淡高远，玄幽活脱。

《春宽梦窄》首先辑录了作者域外访问游记、随笔。作者漫游于美国、日本这样典型的“现代化机器”王国。在赞叹发达国家高度现代化的高效率快节奏的生活，惊叹其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巨大的先锋力量的同时，也分筛出现代文明幕罩后的变异畸形的社会现象。随着作者出访的踪履也触及第三世界的贫穷和落后，每到一处总能敏锐干练地攫取最具代表性的人文景观，把它们归拢到物质与精神、自由与异化、文明与颓废相悖共生的社会问题里。作者对技术的审思、对贫穷的忧叹、对环境污染及犯罪、吸毒等社会问题的忧虑、对贫困者的同情，在对异域风情的采写中丝丝缕缕地散发了出来。最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更多地以文化为视点，以哲学与美学的眼光追索域外的历史文化发展递嬗进程，追寻人文精神淡逝的墨迹考问，文化的历史和历史的文化，透过理性的折射，让读者的视觉焦距渐远渐深，自然地使历史衔接了现实，理性渗入了感性，把体察和思考放到远阔的文化背景上，对现代文化的思考度有了哲学的纵深感。作者用中国式的遣词造句、用隽永韵致的诗词、用他的东方民族的价值观念、蕴藉含蓄的诗学才情、渊博的知识播撒着浓郁的文化情调，在作者的视野里中国文化与域外文化融合、沟通了。由此而生发出诸多独到的领悟。作者这种深沉敏感的历史文化意识尤其在对与中国文化息息相关的东方各国访问中找到了更为合适的土壤。作者在访日的几篇散文中探寻中国文化与日本文化之间的脉承源远的关系。作者怀着一颗同源同根的炽热亲情去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的唐人街省亲，以年轻的“历史老人”的姿态铺开了华人艰辛创业的血泪史，赞赏他们得之于民族精神强大的凝聚力，以他们饱浸血泪辛酸的创业，创造了所在国的物质财富，用他们团结奋斗的现实成就，从而探求我们国家现代化发展的成功经验。作者时时刻刻没有把关切着民族、人类未来的情思迷失在异国的绮丽风光和风土人情中。透过他的审美感受和理性沉思，散文寄寓了真挚的民族情怀和人格理想，表现了对历史与现实、哲学与艺术的多重感悟，漫漫的文化情韵里蕴含着鲜明的价值取向。而在国内游记及写人记事的散文中，作者怀着更强烈的主体意识，以挚诚的赤子之心和自由舒展的诗人情怀、睿智宏达的学者风度，漫游在祖国的名山大川，纵览着悠久丰厚的历史掌故、神话传说、民间风俗趣闻佚事。这是作者苦心的文化选择：作者在游览山水名胜之前，总喜欢先查阅那里的地理、人文历史，使自己获得某种审美期待，载着一颗幽会故交情人的心情，奔赴缘结于三生石上的隔世之约。身临其境时，在内心蕴藉了多时的那份珍爱牵动了万种风情，触发出富丽的联想，意绪纷扬，神旌摇荡，诸色斑斓：这种至诚的笔触、由心的抒写使人获得真切而丰富的审美愉悦，同时无意间也获得文史知识的滋养。附丽于自然风物的种种掌故传说、人物交情，使山川河流、沧海浮云充盈了灵性和活力，“益发强化了景观的魅力”。

作者名篇《青天一缕霞》让我们借助作者联想的翅膀，在历史的洪涛浪波中翱翔。人文与自然相成，历史与现实交映。作者并没有耽迷于历史而不可自拔，恰恰是借助历史的张扬以更为理性的、辩证客观的文化意识去品评历史，并以此去观照现代文化和现代文明，在对历史的借鉴与反思中寄寓作者的审美理想和开拓未来的超越精神。如果说散文以深沉博厚的历史感充实了自然景观，以审美超越的人文精神激活了山水田园，那么，作者的博达才情、诗心文意、理性思辨浸润着文章笔墨，注入了必不可少的滋养，使它时时散发出清幽高雅，幽绵不绝的沁香。在《续三峡》里，奇妙地把三峡比喻为一部经典，对自然形胜那真诚会心的感悟从笔尖流溢于整个篇章里。我们的心灵中隐含的民族自尊、生命冲动、历史的顿悟、审美灵感都被作者饱含激情与灵性的笔力一一呼吸出来，风物景观已被心灵对象化、审美化了。这是作者以知识涵养、精神反思与审美体验对大千世界相互感应的结果，形神合一，情理相生。这种行云流水、点石成金的笔力以及合璧无痕的构思使散文达到了艺术的化境。

作者的主体精神凭借对“清风白水”“柳荫之霞”“春宽梦窄”“黄昏春雨”的传神描摹，生成了作品的艺术灵魂。《春宽梦窄》似乎唤醒了荒凉孤寂的戈壁滩那千年的梦，在历史追思中吟唱出了爱国主义的新篇章；作者执着地固守着对美的事物的崇拜，对道德理性的信仰，对理想社会的渴望，把笔触直接伸入现实生活之中，通过自己的一系列杂文，着眼于具体的社会问题进行剖析，探讨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以实现其杂文的社会责任功能。在《南郭先生与“大锅饭”》《私谒》《陆放翁为海棠鸣不平》《爱才尤贵无名时》《智囊·门客·山中宰相》等力作中，从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观和方法论，以诗话的独特方式谈人才，强调人才之于国家民族的重大意义，其充满诗情与哲理的坦诚对话，使自己的意见和建议更能被人们所接受。文中所表现的亲善嫉恶、坦荡正直等思想折射了作者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

《春宽梦窄》体现了作者的审美个性和洋溢诗情的人生态度。这在他的一系列生活小品散文中，得到了较细致全面的生动展露。《买豆腐》对于排队买豆腐，人们常觉得是细琐烦人的劳什子，而作者却不厌其烦咏念起豆腐经来，消解了生活的负累感，代之以乐观豁达的生活情趣，谐庄有致、俗中见雅，显示出人生的幽默感。《县花，昙花》《黄昏》《永存的微笑》《节假光阴书卷里》等均将诗情、哲理、美感统摄于一体，其对生活的挚爱，通过语言符号传达给人们，不难从中领悟作者散文作品具有高雅、飘逸、恢宏博达、诗情哲理相交融的感染。自由洒脱、幽默旷达的神思，审美体验、文化反思的风韵构成了《春宽梦窄》的个性。同时，作者在运笔上重视散文和诗的结合，以诗情与诗意的思维作为散文的脉搏。诗与文结合不是生硬的，也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诗化的散文”或“散文的诗化”或“诗的散文化”。在作者的许多优篇佳作中，诗与散文不是文化形式的组合而是诗心诗情对文章结构的统摄。这在散文《溪韵》中表现了作者的诗意的散文观。如果说余秋雨的文化散文偏重理性的重负和生存的苦痛感，那么王充闾的文化散文则偏重感性的审美幽默和生命的超越意识，以诗情透出理性的光辉。也许是出于涌动在作者心头的诗意才情，作者干脆跳出了“形散神不散”的旧框框，不少作品在有限的篇幅里，指涉了各种知识，又非单纯的知识罗列，而予以精神反思，牵动了多重思维和体验、想象。故能衔接有致，结构玲珑。所以，《春宽梦窄》可称之为“美学散文”，在游记、记人写事题材作品中都随处记下了他的审美感悟、美学沉思，自然，随意，不事雕琢，增加了审美力度。

通观《春宽梦窄》，深感它是美学眼光所孕化的诗意散文，用审美的体验与理解去写作，增加了精神的意蕴。作者力求在散文的内涵和形式上追求一种天人合一、主客一体、自然天成的和谐之美，而我们也看到王充闾先生的散文较好地达到了这一艺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