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耜
王充闾新时期以来写了200 余首旧体诗词,值得诗词界和广大旧体诗词爱好者予以关注。他的诗词具有一种浓郁的、纯正的、地道的、不乏唐音宋韵的古雅之风。无论写诗抑或填词,无论律绝抑或古体,无论五、七言抑或长短句,皆能于格律或调牌上掂斤播两。对仗工稳,平仄合律,不违特定文体的基本要求。在此基础上,诗人再潜心研究揣摩古典诗词的整体神韵,讲究词汇的选择与搭配,注意语境的创造与生成,由此赋予作品一种唯中国旧体诗词才有的艺术风姿和美的魅力。如“为晴为雨总由之,埋首沉酣澹定时。异样丰穰同样乐,雨翁垂钓我敲诗。”(《棋盘山水库即景》)“轻舟如箭下江陵,高峡危滩一水争。短梦未成千嶂过,巫山何处听猿声?”(《三峡即兴》)这种艺术风姿和魅力是不难感觉和体味到的。
王充闾诗词作品卓然有古风,但是不曾因此就产生同现实生活的疏离与隔膜;相反,一种浓郁而强烈的时代气息,挟裹着一种当代人特有的思想观念、精神境界、胸怀气度、情感志趣,显豁而又自然地贯穿在诗人那典雅绮丽、古色古香的诗行词章里:“埋首书丛怯送迎,未须奔走竞浮名。
抛开私忿心常泰,除却人才眼不青。襟抱春云翔远雁,文章秋月印寒汀。
十年阔别浑无恙,宦况诗怀一样清。”这首《写怀寄友》足以表现出诗人作为国家高级干部所抱定的淡泊从容、清廉自爱但又耕续不辍、恪尽职守的人生态度。“无言抑塞对宫墙,游子伤怀叹海桑。鸦噪云飞风瑟瑟,红星千载阅兴亡。”(《红场抒怀》)透过这低回沉郁的异域感兴,我们看到了一位共产主义者面对世界风云变幻所依然保持的坚定信念。“拜谒陵园感万重,细雨朦胧,泪眼蒙眬。鲜花碧血一般红,此也彤彤,彼也彤彤……”
(《参谒大城山烈士基》)这阕回环里有变化、复沓中见递进的《一剪梅》,真切地传递出热爱和平的诗人在缅怀为正义而牺牲的烈士时所产生的敬仰崇尚之情。至于“创业当年为战功,豪情未减倡新风。清荫留于他人赏,皓首林园种稚松。”(《赞老红军植树》)“竹帚钢锹伴晓晨,春寒恻恻汗淋身。沙沙响似敲篷雨,扫净街尘扫世尘。”(《扫街女工》)这类写人纪事之作,更是凭借全新的生活图景,展示了诗人全新的道德与精神评价。显然,诸如此类的诗词作品既是传统的,又是创新的,它们在古典和现代的两种美质的互渗与整合中,大大强化了自身的审美意义。
王充闾诗词所表现出的审美特质,至少有以下三点颇值得称赏和肯定:首先,王充闾诗词善于在古典诗词形式中,注入全新的思想和情感内涵,以此实现古典美与现代美的嫁接与融合。他吟诗填词便极其注意用古典形式表达全新的思想感情。如《登辽宁彩电塔》:“纵目苍空一豁然,摩天塔上瞰辽天。情怀小异登楼赋,襟抱遥同胆剑篇。球籍激人争上驷,宏猷励己拼中年。凭高易感风云会,澎湃心潮意万千。”此诗虽属传统的登高抒怀,但却丝毫不见古人同样情境下每见的或感叹自我渺小或哀伤命运多舛的意绪;而是以民族伟业萦绕在心,面对舒卷变幻的世纪风云所特有的忧患感、紧迫感和责任心、报国心,其境界自比古人高远得多,亦丰富得多。又如《鸭绿江晨泛·其二》和《秋游白洋淀·其十四》:“烟雨迷茫荡画艭,江城秀色美无双。伤心不见鸭头绿,触目浊流似酱黄。”“秋舸悠悠不计程,苍波翻墨暗流呈。十年可有鱼虾在?目注湖塘忒地惊。”
此二诗自然是古人笔下屡见不鲜的山水行吟,只是所包含的主体情思,已不再仅仅是绿水青山,情景交融,而是透过一种否定性的感受,触及了当代全球性的大问题——环境污染和生态失衡。此类的诗作自然不乏当代艺术的感染力。
其次,王充闾诗词善于化用或借用古人的诗境与诗句,来表达全新的艺术感受,以此实现古典美与现代美的嫁接与融合。宋人论诗有“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以故为新”的说法,意在强调诗歌境界应在前人作品基础上推陈出新。王充闾似乎很看重这点,从而写出了若干艺术境界旧中有新、似旧实新的篇什:“高瀑千寻下断崖,轰雷奔马撼楼台。夜阑未听风吹雨,也有冰河入梦来。”这首《夜宿东林郡休养所》为诗人旅朝时所写,它显然从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一诗中化出,只是陆游诗中的戍边情怀到王充闾笔下,已变成了国际主义背景下的故土情结。再如《泰山夜宿》:“少小离家夜不眠,情怀老大尚依然。山行只恐逢晨雨,几度推窗看晓天。”读此诗,我们很容易想到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但是贺诗具有的人生沧桑感到了王诗中,便被现代人旅游途中的童心稚趣所代替。诸如此类的情况,我们还可举出《长白瀑布》《三峡即兴》等等。王充闾有时还尝试着集前人之句,成一己之作。如《集清》:“满眼生机转化钧(赵翼),千秋文苑此传人(丘逢甲)。文山诗句眉山笔(邵长蘅),鬼斧神工出手新(孔尚任)。”这些原系不同诗人的诗句,经王充闾重新排列组合,竟成另一番意蕴和境界,同样令人佩服。
最后,王充闾诗词善于使用迄今仍有生命力的文言语词和不破坏文言语境的现代书面语,以此实现古典美与现代美的嫁接与融合。对于现代读者来说,旧体诗词的隔膜感和排拒力量终来自于它所使用的文言符号,这便无形中决定了今天的诗词创作要真正具备现代审美意趣,就必须对传统的诗歌语言有所扬弃与改变。王充闾的诗词创作便显示了自觉的语言探索意识,这就是在少用典、不用僻典之外,把迄今仍有生命力的文言语词和不伤害文言语境的现代书面语结合起来,以此构成既不失传统风貌,又不乏时代活力的诗体语言。在这一方面,诗人笔下诸如:“浮云净扫天光碧,万点翔鸥乱撞诗”(《翠湖》),“俯瞰恍疑天上坐,抬头依旧月轮高”(《妙香山》),“江山也靠诗家捧,人爱风光我爱才”(《题〈辽宁名胜新楹联选〉》),“兴逐云帆穷碧落,心随彩翼驾长风”(《迎春风筝比赛》)等等妙联佳句,使诗人的内在情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文言这只“木箱子”
(周作人语),从而更加灵动地跃然纸上。
“明时耻作闲情赋,吟啸潮头倡雅风。”(《金牛山诗社成立述怀》)在我看来,充闾这两句诗可以作为他诗词创作的纲领性写照——诗人正是站在时代的高度和生活的潮头来进行古典文学样式的当代探索的。正因为如此,这种探索就特别具有历史的和现实的、思想的和艺术的重要意义,也特别值得我们加以研究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