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平静的言说与不平静的回响——读王充闾散文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平静的言说与不平静的回响——读王充闾散文
本章字数: 5937

◎祝 勇

王充闾先生的散文,我已关注多年,只是作者本人至今未曾谋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然而,我竟从不觉得先生生疏。除了与先生偶有通信以外,我想主要还是归因于充闾先生文字,他在描摹自己眼中的世界的同时,也清晰地勾画着自身的影像。实际上,没有一部作品不在描绘着“作者形象”。“作者形象”并不等同于作家的自画像,它是作家灵魂的投影,是展现在文字中的一种境界,是写作视角和阅读视角综合的结果。

“作者形象”无处不在。如歌德所说,告诉我你读什么书,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学者郭小聪最早提出“作者形象”的概念,他指出:“实际上,写作更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印记。你以什么样的口吻写作,用什么样的调子诉说,表现出什么样的情怀,总会给别人留下这样或那样的直觉印象,即使是那空洞无物之作也不例外。作者形象不同于风格本身,而是在风格背后起统驭作用的那个东西。”

我想起《死屋手记》中的那个囚徒的口吻,想起他对监狱环境的描述,特别是对于天空的感喟——在囚室里,他只能看到天空的一个呆滞的局部,然而他却设想,假如多少年后重返这里,那时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遥远的、自由的天空了”。囚徒的思绪在不同的时空中游动,使得叙述者“绝望的心境与对自由的渴望互相渗透”(郭小聪语),他一出场,我们便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来了。

那么,王充闾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首先想到的词汇,是“平易”和“善意”。作家对人类命运的关怀,对精神价值的反思,对个体生命的悲悯,全都包裹于平易的姿态中,都充满了真诚的善意。从充闾先生身上,我们感觉不到那种指点江山、盛气凌人的骄狂之气,尽管他的作品中不乏终极关怀;同样,我们也寻找不到那种僵涩生硬、拒人千里的学究气,尽管他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他以从容不迫的笔触描绘、解剖和思索,而所有的答案又都通向那充满善意的终点。这看似简单,但对于作家来说,却又是不可多得的品质。

充闾先生当初是以他的历史文化散文进入我的视野的。这类散文,弄不好就“掉书袋”,呆板滞闷,了无生趣,或者拿腔拿调,一副教训人的架势。然而,即使在大的历史主题面前,充闾先生也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和平易的姿态。他的历史散文中,最好的是《土囊吟》。一万二千字的长文,将他的视线投向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被掠北国前后的心路历程,作品选取了一个很独特的历史切片,行文却绝无卖弄。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幼年就从史书上知道,在东北的苦寒之地有个五国城。可是,只因为它太偏远、太闭塞,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才有机会踏上黑龙江省依兰县的这块土地。”

语气出奇的平静,然而,接下来笔锋一转,就切入千年之前山河破碎、道德沦丧的历史图景中。

他眼中的山水与遗址,不再是文人自古以来注释个人情感、纾解心灵焦虑的习惯性场所,不再是一幅可以随意涂抹修改的主观构图,而是真实的历史遗物,它的每一个残片、每一丝划痕都在开口说话——它们是借作家的笔,述说历史的隐秘,那是它们必须说出的内容,是岁月交给它们的使命。

有趣的是,当这所有的一切,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充闾先生的笔下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的面庞,从他身上,看不到历史裁判者的张狂与自我膨胀。

充闾先生试图将历史的局部放大,而将自己隐藏起来。他的姿态越是平朴,越会形成语言张力;举手投足越是刻意,形态就越荒唐可笑。倒是在自然平和中,会流露出思想者的深刻和高贵。

这一点在充闾先生的散文新集《何处是归程》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与《沧桑无语》不同,《何处是归程》是一部展现作家生命状态的书。在这里,充闾先生由关注历史转为关注现实,由关注整体转为关注个体。

在《何处是归程》一书中,特别是在其中的《疗疴琐忆》这类文字中,我们还是很容易发现充闾先生同其他散文作家的不同。《疗疴琐忆》是一篇讲治病的作品。

在作家那里,疾病无疑成了现实痛感的一种象征,它仿佛一个专制者,让所有人臣服于它的残酷。充闾先生讨论了痛感与智慧的相互关系,论证了压抑与创造力的交互作用,由对肉体的疼痛医治,转为对关注内心的创痛的抚摸,而这一系列复杂的过程,却以作者在病室中同小护士的对话为主线。我们知道散文不是华丽的装饰品,而更加接近哲学。充闾先生行文,带有明显的文人风格,但是他同时又摆脱了写作者的自我圣化,将他的机智隐藏在朴素的词句中,这一点他有别于余秋雨,尤其他给小护士讲“文革”

治病的故事,说到关键处,“住了口,卖个‘关子’,顾自在一旁悠悠地喝着开水”。在这个真实的动作中,作者形象已经脱颖而出。

对于一个内心确有思想力量而又有才华的作家,艰辛的心路历程反而使他不会成为技巧的囚徒。他的深广的思想往往与一种从容不迫、虚怀若谷的人格魅力相结合,并最终通过作品中平易的语言形象表现出来。这样的作者形象,是平等精神在写作中的贯彻和体现。充闾先生凭借他哲学般的平易和宗教般的善意实现了这一点。他确立了散文的形象,从而也确立了他自身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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